

第一百三二章.痴人说梦
仓库里面的林曼云,听到了汪洋的声音,身体,瞬间僵住了,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和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平静——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早就做好了被抓的准备。
她没有放下手中的汽油桶,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冲进来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绝望,有解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你们来了。”林曼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哭腔,没有绝望,也没有反抗,仿佛,她只是在等待着一个老朋友,“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我就知道,我跑不掉的。”
汪洋冲到了林曼云的面前,快速地伸出手,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汽油桶,扔到了一边,然后,从腰间,掏出了手铐,“咔嚓”一声,将林曼云的双手,紧紧地铐住了。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可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同情林曼云的遭遇,可他,是一名刑警,他的职责,就是维护正义,打击犯罪,他不能因为同情,就徇私枉法,就放过一个罪犯。
“林曼云,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在,我们依法将你逮捕,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汪洋的语气,严肃而沉重,小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情,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说武汉话,而是用了标准的普通话——他不想,用那种生硬的、充满敌意的语气,对待这个可怜的女孩。
林曼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她的长发,披肩而下,遮住了她脸上的神情,只露出一双麻木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任何的光芒,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牛祥和张朋,还有几位外地警员,快速地冲进了仓库里面,仔细地检查着仓库里面的情况,收集着案件的证据。仓库里面,堆满了水货、翻新机,还有一些装满了钱的箱子,那些,都是李建国的黑心钱,都是案件的重要证据。他们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证据,小心翼翼地整理着现场,生怕破坏了任何一个细节,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证据。
牛祥走到了那些装满了钱的箱子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面,装满了现金,一张张,一沓沓,都是崭新的人民币,看起来,数额巨大。他的眼神里,满是感慨,嘴里,小声地嘀咕着,还随口念出一首打油诗:“一箱现金堆如山,都是黑心坑来的钱,害人害己终有报,钱财再多也枉然,不如当初心向善。”
张朋走到了那些水货、翻新机面前,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些电脑,看起来,和正品电脑,没有太大的区别,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电脑的配件,都是劣质的,都是翻新的,根本就不值钱。
清晨的薄雾还没来得及被武昌的日头蒸散,广埠屯电脑大世界后门的小巷就被一圈警戒带拉得严严实实,黄黑相间的带子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晃悠,像一道笨拙的枷锁,圈住了巷子里那具早已失去温度的躯体。巷口的早点摊飘来热干面的浓香,芝麻酱的醇厚混着腌萝卜丁的爽脆,裹着蒸腾的热气漫过来,却驱不散巷内的阴冷——那是死亡独有的、带着铁锈味的寒凉,与巷外市井的烟火气撞在一起,荒诞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欧阳俊杰就靠在巷口的梧桐树上,及胸的长烫发随意披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沾着几点晨露,被风一吹,轻轻扫过他的锁骨。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深灰色休闲裤,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皮半抬着,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仿佛眼前这场热闹的命案,不过是路边摊老板多找了几毛钱的小事。只有当他的目光扫过巷内地面时,那双眼眸才会瞬间亮起来,像淬了冰的寒星,锐利得能穿透薄雾,捕捉到每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哪怕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电脑排线,或是一滴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
“俊杰哥,你可算来了!”汪洋凑了过来,娃娃脸上堆着一层急出来的薄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笔尖还在纸上胡乱戳着,“死者叫赵建军,男,42岁,是搞电脑配件批发的,常年在广埠屯南极电脑城和江夏电脑市场之间跑货,听说还跟中关村那边的人有往来,手脚不太干净,在道上混了不少年,得罪的人一抓一大把。”他说话的语速飞快,武汉话的调子又急又冲,像倒豆子似的,“现场没发现凶器,也没留下指纹,地面被人仔细清理过,干净得过分,就只有这根排线,还有一张亢龙太子酒轩的消费小票,别的啥也没有。”
欧阳俊杰缓缓直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长烫发随着动作晃动,遮住了他半边脸颊。他没接汪洋的话,只是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踩着巷内潮湿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向尸体。石板路缝隙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雨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他蹲下身,膝盖微微弯曲,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轻轻拨动那根落在尸体旁的排线——那是一根黑色的硬盘排线,外皮有些磨损,边缘还沾着一点细微的银色漆皮,排线接口处有明显的氧化痕迹,看得出来,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你个苕货,”欧阳俊杰的声音淡淡的,带着武汉话特有的调侃,语气里却没半分笑意,“现场这么干净,不是熟人作案才怪,还搁这儿瞎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这个刑警队长是草包?”他用指尖捏起那根排线,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这排线是翻新硬盘专用的,市面上很少见,只有江夏电脑市场的刀疤强那儿垄断着,广埠屯这边,就算有,也是从他那儿串的货。还有,你仔细看看这排线接口的氧化痕迹,上面沾着一点淡淡的机油味,不是电脑维修用的普通机油,是刀疤强摊位上特有的那种工业机油,味儿冲得很,一般人根本买不到。”
“啊?这么说,凶手是刀疤强?”汪洋眼睛一亮,小眼睛瞬间睁大了些许,娃娃脸上露出一丝兴奋,“我就说那龟儿子不是好东西!前阵子就有人举报他,说他在道上放话,要收拾不听话的人,赵建军上次拿了他的货没给钱,还卷了一笔走水的钱,两人闹得挺凶,道上的人都知道。”
“急什么?”欧阳俊杰白了他一眼,将排线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珍宝,“证据还没齐,就敢乱下结论?你这性子,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一点都不沉稳。”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尸体的口袋,“那张亢龙太子的小票呢?给我看看。”
汪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小票,递了过去,“在这儿在这儿,昨天晚上八点多消费的,就点了三个菜,沔阳三蒸、清蒸武昌鱼,还有一份排骨藕汤,就他一个人的消费记录,没其他人陪同。”
欧阳俊杰接过小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小票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清消费金额和菜品名称,还有收银员的签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慵懒的神色淡了几分,“不对劲。赵建军那个人,我听说过,吝啬得跟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平时在路边摊吃碗热干面都要跟老板讲价,怎么可能一个人去亢龙太子吃三个菜?还都是硬菜?”他顿了顿,又道,“亢龙太子的沔阳三蒸,选的是新鲜的五花肉、草鱼和莲藕,蒸出来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一份就要八十八块;清蒸武昌鱼更是招牌,选的是梁子湖的野生武昌鱼,肉质鲜嫩,刺少,一份一百二十八块;还有排骨藕汤,用的是粉藕和筒子骨,慢炖三个小时以上,汤浓肉烂,一份六十九块。这三个菜加起来,差不多三百块,他一个平时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的人,会舍得花三百块一个人吃饭?”
“也是哦,”汪洋挠了挠头,娃娃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小眼睛又眯了起来,“那他这是为啥?难不成,是跟人约了见面,结果对方没去,他就自己一个人吃了?”
“约了人,但对方肯定去了,”欧阳俊杰语气肯定,他将小票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你想啊,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三个菜,而且小票上没有打包记录,说明菜都被吃完了,要么是他胃口突然变好,要么就是,还有一个人陪着他,只是没留下消费记录——也就是说,那个人是跟着他一起去的,没点菜,只是陪着他吃,或者,是后来才来的,没在店里消费。”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尸体上,“还有,你看他的衣领,领口处有一点淡淡的油渍,不是他身上的,是亢龙太子招牌菜清蒸武昌鱼的汤汁——那种汤汁里加了少许的猪油和料酒,颜色偏黄,味道醇厚,沾在衣服上,干了之后会留下淡淡的油渍,很难清洗。他的衣领很整洁,说明他吃饭的时候很小心,或者,是有人帮他整理过,而帮他整理的人,大概率就是跟他一起吃饭的人,也就是凶手。”
“我的个乖乖,俊杰哥,你这眼睛也太毒了吧?”汪洋一脸崇拜地看着欧阳俊杰,“这都能看出来?我看了半天,就只看到他衣服脏了一块,还以为是他自己蹭的呢。”
“你要是有我一半细心,也不至于每次办案都要我来给你擦屁股,”欧阳俊杰调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却又没真的生气,“还有,你再看看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上有淡淡的墨渍,不是钢笔墨,是印泥的颜色,而且是那种劣质的红色印泥,一般只有律师事务所或者小摊贩才会用。赵建军是搞电脑配件的,平时根本用不到印泥,这印泥,大概率是凶手留下的,要么,是他跟凶手之间有什么书面协议,要么,是凶手强迫他盖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高瘦的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却没系领带,领口敞开着,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是牛祥。他走到欧阳俊杰和汪洋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开口就是正话反说:“哟,我们的欧阳大侦探,还有我们的汪警官,这是在这儿摆龙门阵呢?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把凶手抓到了,没想到,还在这儿对着一根破排线和一张破小票瞎琢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牛祥,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汪洋瞪了他一眼,娃娃脸上满是不服气,“有本事你就找出凶手啊,光在这儿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哎呀,汪警官,你别这么凶嘛,”牛祥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可没那个本事,我就是个打酱油的,破案这种大事,还得靠我们的欧阳大侦探,还有你这个‘英明神武’的汪警官啊。”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念起了打油诗:“广埠屯里出命案,死者倒在小巷边,俊杰蹲地查细线,汪洋急得转圈圈,凶手藏在云雾间,看我来把谜语编。”
“你个婊子养的,编的什么狗屁打油诗,难听死了!”汪洋气得脸都红了,娃娃脸涨得像个苹果,小眼睛瞪得圆圆的,“再敢瞎编,我就把你扔到巷子里,跟死者作伴!”
“别别别,汪警官,我错了还不行吗?”牛祥连忙举手投降,脸上却依旧挂着促狭的笑,“我这不是活跃活跃气氛嘛,你看这现场,死气沉沉的,再不多说几句话,我都要睡着了。对了,俊杰,我刚才去南极电脑城问了一圈,那边的商户都说,昨天下午,赵建军去过南极电脑城,跟张朋吵了一架,吵得可凶了,差点打起来,旁边的人都拉不住。”
欧阳俊杰的眼睛微微一亮,慵懒的神色瞬间消散了几分,“张朋?他跟赵建军吵什么?”
“具体吵什么,没人听得太清楚,”牛祥挠了挠头,语气也正经了几分,“就听着赵建军骂张朋是‘苕货’‘屁机油’,说他坑了自己的钱,还说要把张朋的摊子给掀了,让他在广埠屯混不下去。张朋也不甘示弱,骂赵建军是‘骗子’‘拆白党’,说他自己手脚不干净,还好意思来骂别人,最后两人不欢而散,赵建军气冲冲地走了,张朋也关了摊子,没再出来。”
“张朋……”欧阳俊杰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下巴,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张朋是我朋友,他为人虽然有点冲动,但本性不坏,而且他胆子小,没那个勇气杀人。不过,他跟赵建军之间,确实有不少矛盾,两人都是搞电脑配件批发的,平时就经常因为抢生意闹矛盾,之前还因为一批翻新硬盘的货,吵过好几次,只是没想到,昨天吵得这么凶。”他顿了顿,又道,“走,我们去南极电脑城,找张朋问问情况,顺便再去看看他的摊子,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几人收拾好东西,解开警戒带,朝着南极电脑城的方向走去。清晨的广埠屯,已经渐渐热闹了起来,路边的早点摊前围满了人,有人端着热干面,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吃着,有人拿着蛋酒,一边喝一边赶路,还有人在摊位前讨价还价,声音嘈杂,却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南极电脑城的卷帘门已经大多拉开了,商户们忙着整理自己的货物,有的在擦拭电脑屏幕,有的在摆放键盘鼠标,还有的在跟客户介绍产品,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电脑开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广埠屯独有的喧嚣。
张朋的摊子在南极电脑城的二楼,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摊子不大,摆满了各种电脑配件,键盘、鼠标、硬盘、排线,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秩序。张朋正坐在摊子后面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脸色阴沉,眉头紧紧皱着,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沾着一点灰尘,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疲惫,显然,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张朋。”欧阳俊杰走到摊子前,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张朋抬起头,看到欧阳俊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疲惫取代。他缓缓直起身,挠了挠头,语气有些沙哑的调子带着几分低落:“俊杰?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听说赵建军的事了?”
“嗯,刚从现场过来,”欧阳俊杰点了点头,顺势坐在张朋对面的椅子上,长烫发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昨天下午,你跟赵建军吵了一架?”
提到这件事,张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语气激动起来:“那个婊子养的赵建军,就是个骗子!他上个月在我这儿拿了一批翻新硬盘,说好的,一个星期之内给钱,结果,都过去一个月了,他一分钱都没给,我去找他要,他还倒打一耙,说我给的货是水货,坑了他的钱,还说要掀了我的摊子,让我在广埠屯混不下去!你说,我气不气?”
“他说你给的货是水货?”欧阳俊杰问道,目光扫过摊子上的硬盘,“你给的货,真的是水货吗?”
“我怎么可能给他水货?”张朋急了,连忙站起身,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硬盘,递到欧阳俊杰面前,“你看,这就是我给赵建军的那种硬盘,虽然是翻新的,但质量绝对没问题,读写速度都很快,而且我都试过了,根本不是水货。他就是故意找借口,不想给钱,还想讹我一笔,那个苕货,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欧阳俊杰接过硬盘,仔细看了看,硬盘外壳是黑色的,上面有明显的翻新痕迹,边缘还有一点细微的划痕,但接口处很干净,没有氧化痕迹,看得出来,确实是精心翻新过的。他将硬盘放在耳边,轻轻晃动了一下,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这硬盘确实没问题,是正经的翻新硬盘,不是水货。赵建军就是故意找借口,不想给钱。”他顿了顿,又道,“昨天下午,你们吵完架之后,赵建军去哪里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