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武馆门前吹过，陈默站在石阶上，手指还搭在剑柄，鞋底沾着的尘土已干。他低头看了眼，没拍，转身走下台阶。
街市渐静，摊贩收了棚子，锅碗叠起的声音断续传来。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卷起草席，见他走过，停了手，点点头。陈默也点头，脚步未停。巷口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其中一个抬头认出他，慌忙站起，其余人也跟着站起来，没人说话，只是让开路。他走过时，听见背后低声说：“是打碎青岩碑的那个。”
他没回头。
家门矮小，漆色剥落，门轴响了一声。厅里灯还亮着，油焰微晃，照见爷爷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手里一根针，缝着一件旧衣。布面发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是陈默前年穿过的那件。
“回来了？”爷爷没抬头，声音像平常一样。
陈默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半碗凉茶，旁边是爷爷的老花镜，镜片一角裂了缝。
他坐着，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又慢慢翻过来。这双手打过桩，扶过人，昨夜还握着剑柄站了一整晚。他张了嘴，没立刻出声。
“有事就说。”爷爷穿好线，拉紧，咬断。
“武盟的人……来了。”陈默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稳，“让我加入。”
针线停住。爷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把衣服叠好，放在腿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在武馆前厅。”
爷爷嗯了一声，起身去灶台倒水。陶壶嘴冒着白气，他倒了一碗，递过去。陈默接过，碗壁温热。
“他们怎么说？”
“说通过了考验，给了一块铁牌，要我三日内答复。”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牌，放在桌上。漆面反着光，中央银线清晰。
爷爷没碰它。他走到墙边，伸手取下挂着的东西——两把旧剑，剑鞘斑驳，刃口不锋，是他儿子和儿媳留下的。他轻轻抚过鞘身，指腹擦过一处凹痕。
“你爹娘走的时候，也是十八岁。”他说。
陈默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知道这话不是拦他，也不是劝他走，只是告诉他：这条路，有人走过。
“他们没回来。”爷爷把剑挂回去，转身看着他，“但我从未后悔让他们走。他们是武者，该去的地方，就该去。”
他走回来，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你现在有同样的机会，我更不会拖你后腿。”
陈默喉头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会常回来看你”，比如“你不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他知道爷爷知道，他也知道，有些事，说了反而轻。
“男儿立世，当追所愿。”爷爷伸手，拍了拍他肩头，手掌粗糙，力道沉实，“别怕走得远，就怕忘了为何出发。”
陈默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屋里的一切都清楚了。灯焰不再摇晃，桌上的铁牌也不再沉重。他抬起头，用力点了下头。
爷爷笑了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他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旧衣，一针一线，匀速而稳。
陈默没再说话。他坐着，看爷爷的手在布上来回，听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屋外巷子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狗吠都停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那晚，爷爷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布，一遍遍给他擦脸。那时他迷糊中问：“你会走吗？”爷爷说：“我不走，我守着。”
现在轮到他走了。
他站起身，把铁牌收回怀里，轻声说：“我回屋了。”
“去吧。”爷爷头也没抬，“明早饭在锅里。”
他走进自己房间，门关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条被，墙角立着沙袋，桌上摆着《引气穿溪图录》。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开始收拾东西。
包袱布是从箱底翻出来的，蓝底白花，母亲用过的。他把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去，又取出长剑，解开剑鞘，用布慢慢擦刃。铁锈早已磨净，寒光映着月色，像一道细雪。他检查了绑带，重新缠紧，背在身后。
桌上的图录他拿起来，翻开一页，看到自己画的经络路线，笔迹工整。他合上书，没带走。这是武馆的东西，学完了，就不必带走。
他坐到床边，脱鞋上床，却没睡。睁着眼，看屋顶横梁。梁上有道裂纹，小时候他每晚都数着它入睡。今夜他再数一遍，从左到右，七道岔路，像脉络分支。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不再是这个屋檐下的少年了。
天刚亮，鸡还没叫，他已起身。穿上黑色劲装，束好腰带，战靴扣紧。背上包袱，提剑出门。
院里，爷爷已经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声。地上落叶不多，他还是扫得认真，一圈一圈，从门口扫到井台。
陈默站在屋檐下，没立刻上前。他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扫帚起落，节奏不变。晨光从屋脊斜切下来，照在爷爷头上，白发显出灰蓝色。
他走过去，放下剑，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了完整的一礼。
爷爷没停手。
“去吧。”他说，“别丢咱家的脸。”
陈默起身，拿起剑，转身推开门。
门外街道空旷，雾气未散。他迈步走出去，脚步平稳，没回头。
他知道爷爷在后面站着，也知道他不会追出来喊他。这一别，没有眼泪，没有叮嘱，只有一句“去吧”，重如千钧。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城西走，脚步越来越快。风吹起衣角，剑柄在肩后微微晃动。他没看天，也没停步。
武馆还在前面。
他要去那里，做最后一件事。
脚踩上石板路，发出清晰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