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陈默走在通往城南驿馆的官道上。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夯土,两旁的屋舍也渐渐稀疏,风开始在耳边流动,带着些微尘土的气息。他肩上的包袱沉实,背上的剑贴着脊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路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农夫低头赶路,一个卖柴的老汉牵着驴车慢行,彼此都不说话。陈默也没打算与谁搭话,他习惯了安静地走自己的路。自从离开武馆后,他就一直这样走着,脚步没停过,心也没乱过。
行至城郊三岔路口,左侧小道扬起一阵尘烟。一个人影从那边跑来,脚步急促,衣角沾灰,额头上全是汗。那人跑到岔口停下,喘了口气,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尤其是他腰间的剑和背后的包袱。
“你也去武盟?”那人开口问,声音亮堂。
陈默顿了一下,点头。
“太好了!”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我叫李雷,刚从北街过来,差点误了时辰。你也是今天报到?”
陈默又看了他一眼。这人比自己高半头,身材粗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劲装,腰束白带,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布包,脸上虽有疲惫,眼神却透着光。
“嗯。”陈默应了一声。
“我就说嘛,看你这打扮,肯定是同路人!”李雷走近几步,“一个人走多闷啊,咱们一块儿走吧?”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向来独来独往,不习惯同行者。可眼前这人眼神坦荡,笑得自然,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就像只是在说“天要下雨”那样平常。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好。”
李雷立刻高兴起来,拍了下大腿:“这就对了!我一路上就怕没人说话,脑子都快闷出茧子了。你知道吗,我听说武盟里有人能一拳打裂铁桩,还有人能在墙上跑三步!你说神不神?”
他说着往前走,陈默跟上。两人并排踏上南行的主道,脚步节奏慢慢合上了。
“你呢?怎么想到进武盟?”李雷侧头问他。
“家里人都当过武者。”陈默声音平稳,“我想接着走这条路。”
“哦?”李雷来了兴趣,“那你练多久了?”
“真正开始练,不到一年。”
“这么短?”李雷睁大眼,“那你得多拼命才能通过选拔?我可是拼了命才挤进去的。”
陈默没笑,只是淡淡说:“每天一千拳,三个月没断过。”
李雷愣住,随即收起嬉笑的表情:“不是……你是说,从零开始?”
“一开始被武馆拒了。”陈默语气平静,“后来有人教了点基础法门,自己练了几个月,再进门,才勉强达标。”
李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牛!真牛!我爹说城里有个少年三个月打通经脉,我还以为是吹的,原来是你?”
陈默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继续走路。
李雷却不觉得冷场,反而越说越起劲:“你知道我为啥非要进来吗?我娘是村里的接生婆,前年冬天,一头山狼闯进村子,咬伤三个孩子。当时要是有个武者在,那狼根本不敢靠近!所以我发誓,一定要练出本事,不让那种事再发生。”
他说到这儿,声音沉了些:“我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想飞檐走壁。我就想,以后遇到事,能站出来。”
陈默听着,脚步慢了一瞬。
这话他懂。小时候看见街头武者交手,他羡慕的从来不是他们多威风,而是他们敢动手。他知道弱小意味着什么——父母早亡,爷爷守着他长大,街坊看他的眼神总带着怜悯。他不想被人可怜,也不想关键时刻只能看着。
“我也是。”他说。
李雷转头看他。
“我不想再看着重要的人倒下。”陈默望着前方,“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能护住该护的人。”
李雷咧嘴笑了:“那就对了!咱们目标一样!以后就是兄弟!”
陈默没回应“兄弟”这个词,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压不住的一丝松动。
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路面发白。两人走得有些热,衣服贴在背上。远处出现一座石桥,底下有条浅溪,水声潺潺。
“歇会儿吧。”李雷指了指桥头,“喝点水再走。”
陈默点头。两人坐在桥沿,解开包袱取水囊。李雷仰头猛灌几口,抹了把嘴,望着溪对面起伏的山影。
“以前总觉得路远得走不到头。”他忽然说,“现在有人一起走,好像连风都轻了。”
陈默低头看着溪水。水流不急,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脸。他想起馆主最后说的话:“能屈,才是武者。”
那时他只当是劝他别硬撑。现在想想,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有时候弯一下腰,不是退,是为走得更远。
他伸手解下水囊,递过去:“喝点。”
李雷一愣,随即接过,又是一通猛喝。喝完把水囊抛回来,笑着拍腿:“痛快!”
陈默接过水囊,重新系好。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照在两人之间的路上,笔直向前,看不到尽头。
“接下来的路,一起走。”他说。
李雷猛地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
陈默抬眼,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茧,手指粗实,是常年练功留下的痕迹。他没再多想,伸手握了上去。
两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片刻后,李雷哈哈一笑,转身背起包袱:“走!别耽误了报到时辰!”
陈默也站起身,将长剑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迈步跟上。
两人肩并肩走在官道上,身影被阳光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步调一致。风吹起他们的衣角,路边野草摇晃,远处山影渐近。
李雷又说起他在镇上听说的事:武盟有片演武场,地面全是硬石铺的,一脚踩下去震得骨头响;还有人说夜里能听见有人在山崖上练吼功,声音传十里;最离谱的是,有人说新来的弟子要在泥潭里睡三天三夜,才算入门。
“你觉得靠谱吗?”他问陈默。
“不知道。”陈默答,“等到了就知道。”
“也是!”李雷点头,“反正咱俩一起,啥都不怕。”
陈默没说话,但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些。
他们走过一片杨树林,枝叶沙沙作响。林子尽头,官道拐向西南,顺着山势延伸下去。远处有座驿站的屋顶隐约可见,旗子还没挂起来。
“那就是城南驿馆?”李雷眯眼看。
“应该是。”陈默说。
“嘿,总算快到了。”李雷活动了下手腕,“你说,待会儿会不会先让我们登记名字?还是直接测资质?”
“不清楚。”陈默道,“按规矩,先报到,再安排后续。”
“你还懂规矩?”李雷笑,“看来比我有准备。”
“只是猜的。”陈默说。
李雷摇摇头:“你这个人,话少,但每句都实在。我喜欢。”
陈默没回应,但耳根稍稍动了一下。
他们继续前行,脚步踏在土路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太阳偏西了一些,光线不再刺眼,暖暖地洒在肩上。
李雷又说起他认识的一个同乡,去年进了武盟外围,写信回来说每天五更起床,练桩功要站两个时辰,晚上还要背口诀。但他写得最多的,是某位师兄如何在雨中练刀,一刀劈开十根竹竿。
“我就盼着能见见那样的人。”李雷眼里发亮,“要是能跟着学几天,哪怕一天,也值了。”
陈默听着,低声说:“只要肯练,总会遇上。”
“没错!”李雷用力点头,“所以咱俩都得坚持住。谁也不能掉队。”
陈默看向他,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笑意:“不会。”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加快脚步。
官道在前方分成两条,一条直通驿馆大门,另一条绕向后院。他们选了直路,走得更快了些。
风从背后吹来,掀动衣袍。陈默握了握背后的剑柄,确认绑带牢固。李雷哼起了小调,调子不成章,却欢快得很。
他们离驿馆越来越近,门口已有几个人影走动。有背着刀的,也有提棍的,都是年轻面孔,显然也是前来报到的新弟子。
李雷深吸一口气:“终于到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背。
他们并肩走向大门,脚步一致,没有迟疑。
门内有人抬头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