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疾的帅府大宅在方城山夜色中庄严肃穆。男主人阑疾出征未归,女主人伊梨乃帅府大宅的实际主宰者。
近半个月以来,来自周国的密探频繁出入于方城山帅府大宅,密探们给伊梨带来了阑疾东归的消息,亦向周国源源不断地送去了关于庸国方城山的情报。
“主人不必焦虑。您贵为西伯侯之女,方城山没有人敢伤害您;觊觎庸国王位的彭人若敢伤害您,就是与整个周国为敌!”
磨光铜镜前,昏暗黄光下,忠心耿耿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为伊梨整理长发。老妇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支雕花木梳,她掌心的老茧蹭过青丝时,能触到主人发间系着的绿松石串饰,串饰上的每颗松石都磨成标准的六棱形,在光线下流转着雨过天青之光泽。伊梨微微垂眸,青铜镜里映出她未施粉黛的完美脸庞。象牙梳篦在发间穿梭时,她耳坠上的玉蝉随着动作轻颤,蝉翼薄如蝶翅,此乃良渚玉工流传至今的绝技。她今日穿的曲裾深衣以黑色缣帛为底,领口袖口缘着回纹锦,腰际系着的组玉佩由七璜组成,行走时会发出"锵锵"之清响。
伊梨道:
“彭人蠢蠢欲动,他们已假冒先王遗命把澿翯将军轰出方城山,这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他们若得知我夫君(阑疾)未死,大概率铤而走险政变夺位……我不怕他们伤害我,只是担心亮儿、尚儿的安危。”
澿翯,庸王生前信任的方城山禁军统领,属坚定的“世子派”。
长夜如墨,青铜豆形灯在殷墟宫殿的一角燃着昏黄的光,将伊梨的寝室映照得影影绰绰。房间中央立着一件饕餮纹方彝,腹部兽面纹的双目在火光中似醒非醒,彝盖内侧阴刻之周国族徽在摇曳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四壁悬挂着素色的丝帛帷帐,边角以赤铜矿砂染出的朱红几何纹垂落地面,帐幔缝隙间偶尔漏进几粒寒星,与案上白玉调色盘里半融的朱砂相呼应。在卧榻上沉沉熟睡的,正是阑疾的一对儿子,亮与尚。
老妇人的发髻用一根简陋的骨簪绾着,发丝间藏着几缕银白,她的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那是她侍奉过三代周人主母的印记。她停下手中的活,安慰伊梨道:
“府中的所有人已经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城内潜伏的周人随时能接应主母以及2位少主平安撤离方城山;远在周国的伯邑考世子,已向方城山秘密派遣营救队,营救勇士在赶往方城山的路上。”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如磨损的骨笛,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慈爱,她看着伊梨从小长大,以近侍身份,奉西伯侯之命,随远嫁方城山的伊梨入庸。伊梨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铜镜里映出她唇上一抹红色,像极了她十年前嫁给阑疾时的年轻模样。
吱呀吱呀吱呀……
突然,室外传来守夜武士官那一身甲叶碰撞的脆响;室内灯花突然爆出一点火星,照亮了案上那片占卜用的牛胛骨。
“报!奴才有要事禀告主母!十万火急!”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梳子在发间停顿;伊梨的眼中展露出贵为西伯侯之女的沉稳,她道:
“该来的,始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