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风向变了。烟幕原本往南飘，压着地面滚成一道灰墙，正好遮住他的路线。可现在风一转，气流往上抬，烟被撕开一条口子，露出底下焦黑的灌木和碎石坡。陈骁趴在地上没动，脸贴着土，下巴蹭进一层浮灰。他能感觉到左腿伤口又裂得深了些，血顺着裤管内侧往下淌，黏在皮肤上，凉一阵热一阵。
他没抬头，只用眼角扫了前方岗哨。铁皮屋的轮廓在夜色里蹲着，门口那盏灯昏黄，照出一圈模糊光晕。两个哨兵还在走动。一个靠门站着，手里枪拄地，时不时抬手拍脖子——蚊子多。另一个绕着屋子转半圈，来回巡查。脚步不紧不慢，像是例行公事。
陈骁把呼吸放平，耳朵朝外竖着。风里传来远处对讲机的杂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他还记得上一次换班是凌晨两点整，四点交接。现在离四点还有四十分钟，时间不多。再拖下去，天边就要泛白，到时候别说靠近，连藏身都难。
他慢慢抬起右手，摸了下耳垂。这个动作做完，脑子里“嗡”了一声，界面闪了一下，但没停留。观看人数涨到了五万三千多，打赏提示还在跳，战勋值不断往上加。可他知道现在不是看的时候。红外瞄准镜已经装好，电源开着，视野角落有红点亮着，稳定得很。
他盯着左侧那个哨兵。那人刚抽完烟，火光一闪即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接着他拍了拍胸口，活动肩膀，转身朝后墙走去。这是个死角，探照灯照不到，屋檐投影盖下来，黑得像口井。
机会来了。
陈骁收腹、提膝，低姿前滑。泥浆抹过的战术裤蹭过碎石，发出极轻的“嘶”声，混在风刮铁架的响动里，几乎听不见。他二十米用了将近三分钟，每挪一段就停一下，听脚步，辨风向。等那哨兵走到通风口下方，背对着院子时，他猛地加快速度，贴着铁丝网底部翻了进去。
脚下是硬土，踩上去不会陷。他贴墙移动，绕到屋后。另一名哨兵正靠墙假寐，头一点一点，枪横在腿上。陈骁蹲在窗台阴影里，抽出匕首。刀身早用泥裹过，手也涂了黑泥，反光的风险降到最低。
他攀上窗台，借力跃下，落地无声。一步到背后，左手捂嘴，右手划过咽喉。动作干脆，没拖泥带水。那人身体抽了一下，手想抬，被他按住。十秒后彻底不动了。他把尸体拖到墙角一堆废弃沙袋后，顺手扯下对方外套披在肩上。衣服还带着体温，有点沉。
他回头看了眼院门方向。另一个哨兵还没回来。时间够用。
他绕到门前，没直接推门。先蹲在窗下，用匕首反光探室内布局。玻璃脏，映出些模糊影子。桌子靠右，床铺空着，墙角立着个金属柜。电台就在桌角，黑色方盒子，连着天线和电源线，旁边还摆着电池组。
他拧开门把手，轻轻推开一条缝。门轴有点涩，但他动作轻，只发出指甲划纸似的“吱”一声。他脱了鞋，赤脚进屋，脚底避开地板松动处——有些地方踩上去会响，老式铁皮屋通病。他绕到桌边，眼睛盯着电台，手伸过去检查型号。
HF/VHF双模，带加密模块，军用标准。这种机器一般四级权限才能接入主网，密码肯定破不了。但他不需要登录，只要能接收信号就行。
他拔掉电源线，拆下天线接口，把整台设备塞进背包夹层。顺手抓起桌上电池组和备用天线，一起塞进去。背包沉了一截，他调整了下肩带，确保不会晃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规律得让人烦躁。
他靠墙站了两秒，喘了口气。腿伤这会儿疼得厉害，像是有根铁钉扎进肉里，每次心跳都往外渗血。他从战术背心里摸出止血胶，隔着裤子按进伤口。胶体发烫，迅速凝固，把裂口暂时封住。他又缠了圈绷带，用腰带勒紧固定。这招撑不了太久，但够他再动半小时。
他没急着走。电台既然带加密模块，说明敌军通讯频繁，说不定能截到点东西。他把耳机插进输出孔，调到通用频段扫描模式，旋钮缓缓转动。
屏幕亮了一下，跳出几个信号源。都是杂波，听不清。他关掉背光，只留指示灯判断运行状态。手指继续调，一点点找基频段。
突然，设备震了一下。高强度跳频信号冲进来，耳机里“啪”地炸出一串杂音。他赶紧调低音量，耳朵贴上去听。信号断了三次，又接上，像是自动推送过来的。
他屏住呼吸，反复调节旋钮，终于锁定那个脉冲序列。每三分钟重复一次，规律性强，不是干扰。
耳机里传出断续语音：“……补给延迟……B-7移交……加密信道切换……”
声音压得低，背景有电流声，但能听出是命令口吻。他说的词零碎，拼不成完整情报，可有一点很清楚：他们在调度物资，而且换了通讯频道。
陈骁眼神变了。他立刻取出备用电池，替换掉电台里那块老旧电芯。新电池一装上，信号接收更稳了。他把耳机摘下，塞进怀里，电台紧贴腹部藏在外衣内侧，防止移动中磕碰。
他还需要更多。这段信号只是开头，后面可能还有后续指令。只要他留在这里，就有机会捕获全段。
他没走。反而往屋子里缩了缩，靠在墙角金属柜后。这个位置视线盲区大，门一开看不见他。他把步枪横放在腿上，左手搭在扳机护圈上，右手握着匕首柄。耳朵听着外面动静，判断巡逻频率。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焦味和铁锈气。他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远处传来脚步声，至少两人，端着枪，走得不急，是例行巡查。他们从岗哨东侧路过，离他藏身处不到四十米。其中一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清。另一人笑了笑，拍了下同伴肩膀，继续往前走。
等声音彻底消失，陈骁才缓缓抬头。他没去看人影离去的方向，而是盯着背包夹层的位置。那里有台机器正在工作，指示灯透过布料透出一点微弱红光。
他知道这东西重要。不止是因为它能收信号，而是它证明了一件事：敌军的通讯网不是铁板一块。有漏洞，就能撬开。
他伸手摸了下耳垂。脑子里界面又闪了一下。观看人数涨到了六万一千七百多。打赏提示还在跳，“战勋值+1”“+3”接连往上蹦。可他没去兑换什么。现在不是要装备的时候，是要信息。
他闭上眼，不是休息，是在记刚才那段语音的节奏。三个关键词：“补给延迟”“B-7”“加密信道切换”。这些词单独看没意义，可要是连起来，可能是某个行动节点。他得盯住这个频率，等下一轮信号来。
他睁开眼，手指轻轻拨动电台旋钮，微调接收角度。耳机重新戴上，音量调到耳膜刚好能感知的程度。他靠在柜后，身体放松但神经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外面天色依旧黑，但风小了。烟散得差不多，月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铁皮屋顶上，泛出一层哑光。
他没动。整个人缩在角落，像一块石头。
背包里的机器轻轻震动了一下。信号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