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云海,洒在天衍宗内门的白玉广场上。
沈墨站在队列中,随同这一批新入门的弟子,等待内门执事宣读门规与分配事宜。三十七名通过三试的新人,此刻只剩下二十一人——有人自觉资质不足,主动放弃;有人被某些隐性的门槛筛下;也有人,如他隔壁那间空房的“居住者”,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
他微微侧目,看向队列前方。
谢云澜站在内门弟子的专属区域,与他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青色长衫,腰间悬剑,眉目冷峻——那是栖云谢氏嫡系应有的姿态。周围几名早入门的弟子正偷偷打量他,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审视。
特批入门的“支脉嫡系”,总是容易成为焦点。
沈墨收回目光,继续听执事宣读门规。
“……内门弟子,每月可领取灵石二十枚、辟谷丹三瓶、低阶符箓五张。贡献点可通过完成任务或向藏经阁捐赠典籍获得。藏经阁一至三层可自由出入,四层以上需贡献点或长老手令。戒律堂执掌赏罚,触犯门规者,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冗长的规矩一条接一条,人群中有弟子开始悄悄打哈欠。
沈墨却听得很认真。
每一条门规背后,都是这个宗门运转的逻辑。他需要尽快适应这套逻辑,才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最后一条。”执事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三个月后,新入门弟子需参加‘问道大典’,向宗门展示所学。表现优异者,可被长老收为亲传弟子;表现平庸者,留内门继续修习;表现……”他顿了顿,“不合格者,降入外门,三年内不得重入内门。”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有根基的世家子弟而言,不过是按部就班;对于毫无背景的散修而言,却可能是决定命运的关键一役。
执事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开始点名分配住处。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弟子被领走。
终于——
“沈墨。”
他上前一步。
执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杂论特等”的评语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丙区,十七号院。与三名同门合住。”
沈墨接过写着住处的竹牌,微微点头,退下。
——
丙区在内门东南角,是一片错落的独立小院。每院四间厢房,合住四人,共用一间厅堂和一间静室。比外门的客舍好了太多,但也算不上优渥。
沈墨找到十七号院时,院中已经有人了。
一名身穿浅蓝衣裙的少女,正蹲在院中的灵田边,小心翼翼地给几株刚发芽的灵草浇水。她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连有人进院都没有察觉。
沈墨没有打扰,静静站在院门内,等着。
少女浇完水,又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灵草的叶片,这才满意地站起身,转过身来——
正是那名在擂台上与他交过手的青衣少女,柳清莹。
四目相对。
柳清莹微微一怔,随即脸颊微红。她显然也认出了他——那个在候补序列考核中,只用一根手指就点破了她鞭法破绽的“泛灵根”散修。
“……你、你也住这里?”她有些结巴。
沈墨点头:“丙区十七号院。分配来的。”
柳清莹“哦”了一声,目光移开,又移回来,欲言又止。
沈墨见状,主动开口:“那天擂台上的事,不必在意。我只是恰好看出了一点问题。”
柳清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我不是在意那个。我是想说……谢谢你。那之后我按你说的试了,果然灵力消耗少了很多,出鞭也快了。”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他,“你……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些东西,连我家的传功长老都没说过。”
沈墨沉默了一息。
“观察。”他说,“我只是观察得比别人仔细一些。”
柳清莹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有追问。她指了指东边那间厢房:“那间还空着,你可以住那里。西边两间住的是另外两个同门,不过他们这几天出门做任务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沈墨道谢,走向那间厢房。
推开门的瞬间,他微微顿住。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干净净,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窗台上甚至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瓶,瓶中插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紫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回头看向院中。
柳清莹已经重新蹲在灵田边,继续照看她的灵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墨收回目光,踏入房中。
——
午后。
沈墨盘膝坐在床上,体内“癸亥型”框架缓缓运转,吸收着内门远比外门浓郁的灵气。
效率确实高了不少。但还不够。
他取出那枚守愚临终前塞给他的古玉,握在掌心。
古玉温润,触手生温。玉中那行字迹——“我在门后,等你”——已经隐去,只剩下几缕极其细微的、与千的印记同源的能量波动,在玉中流转。
这是格物留给他的“钥匙”。
但他还不知道,这钥匙要开的,是哪一扇门。
他将古玉贴身收好,又取出那枚从问心殿带出的无色石片。
石片依旧透明如冰,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自从守愚死后,这枚石片偶尔会微微发热——尤其是在他思考与“门”有关的问题时。
他盯着石片,陷入沉思。
守愚说,格物的最后一卷手稿在“门”的另一边。说,要用他的命,换自己的路。
但那“路”,到底是什么?
是让他也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像格物一样,再也回不来?
还是让他带着什么东西,去门后见格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守愚不会无缘无故为他而死。那最后一刻的眼神,那抹少年般的笑意——意味着守愚相信,他值得。
他不能辜负这份相信。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师兄?”柳清莹的声音,“有人来找你。”
沈墨收好石片,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谢云澜。
而是一名他不认识的青年,面容清秀,身着内门弟子服饰,腰间挂着一枚刻着“阵”字的令牌。他的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拱手为礼:
“沈师弟?在下阵院弟子,石坚。”
沈墨微微一怔。
石坚?那个在候补序列考核中,始终沉默寡言、却以一套诡异阵法制服三名挑战者的阵院怪才?
“石师兄找我何事?”
石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有人托我将此物转交给你。”
沈墨接过,灵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是谢云澜的笔迹:
“酉时三刻,藏经阁后山,老地方。有要事相商。”
他收起玉简,看向石坚:“多谢石师兄。不知托你之人,此刻何在?”
石坚摇头:“他只说让我转交,其余未提。”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拱了拱手,“告辞。”
转身离去。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谢云澜有什么事,需要这样隐秘地传递消息?又为什么偏偏找石坚来送?
他回到房中,看了眼窗外的日头。
距离酉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
酉时三刻。
藏经阁后山。
这是一片偏僻的林地,古木参天,少有人至。沈墨踩着松软的落叶,来到约定的地点——一块卧牛状的青石旁。
谢云澜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沈墨,面朝山崖下的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来了?”他没有回头。
沈墨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什么事这么神秘?”
谢云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守愚的死,宗门内有人起了疑心。”
沈墨眉头微皱:“那雾气那么明显,还有什么可疑的?”
“问题就在那雾气。”谢云澜转过身,看向他,“宗门高层查遍了典籍,找不到任何关于那种灰紫色雾气的记载。它不像是已知的任何妖邪手段,也不像是上古禁制残留。它……太干净了。”
“干净?”
“没有痕迹。没有来源。没有归属。”谢云澜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它是凭空出现的,又凭空消失的。除了我们几个,没有人真正接触过它。”
沈墨心中一凛。
“有人怀疑我们?”
“暂时没有。但有。”谢云澜顿了顿,“尤其是你。”
沈墨沉默。
他知道为什么。
一个泛灵根的散修,却在问心殿让问心石显无色,在笔试中写出惊世骇俗的杂论,在守愚死前最后一个与他见面——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连在一起,就足够引人注目。
“还有一件事。”谢云澜的声音压得更低,“藏经阁地下三层那间密室,有人进去过。”
沈墨瞳孔微缩。
“什么时候?”
“就在守愚死的那天夜里。雾气散去之后。”谢云澜看着他,“密室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少了一样。”
“什么?”
“格物手稿的第三十八卷。”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第三十八卷。格物在铭牌留言中提到的、不在三十七卷里的“最后一卷”。
它不在守愚心里。它一直就在那间密室里——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而现在,它不见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谢云澜摇头,“密室没有留下任何气息。只有……”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碎片,递给沈墨。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晶体碎片。碎片边缘有细微的焦痕,焦痕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紫色。
沈墨接过碎片,仔细端详。
灰紫色。又是灰紫色。
那个侵蚀者,不仅杀了守愚,还趁乱潜入密室,取走了格物的最后一卷手稿。
它要那卷手稿做什么?
那里面,记载着什么?
“我们得找到它。”沈墨沉声道,“那卷手稿里,可能有关于‘门’的关键信息,也可能有对付侵蚀者的方法。”
谢云澜点头:“所以我来找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脸上:
“接下来三个月,你可能会被很多人盯着。戒律堂、阵院、甚至可能某位长老。他们不会明着为难你,但会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你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该修炼修炼,该藏经阁去藏经阁,该与人打交道就与人打交道。一切如常。让别人觉得,你只是一个运气好一点的泛灵根散修。”
“至于找那卷手稿的事,”谢云澜的眼神变得锐利,“我来。”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知道谢云澜说得对。他现在太弱,太引人注目,一旦动作太大,只会引来更多怀疑。
但他也知道,让谢云澜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未知的侵蚀者,他做不到。
“一起。”他说。
谢云澜眉头微皱。
“不是现在。”沈墨补充道,“等我再强一些。等我能在藏经阁里找到更多线索。等我……不再是你的累赘。”
谢云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不是累赘。”
他说得很轻,却无比认真。
沈墨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的林中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剑光微凝。
林间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柳清莹。
她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脸上的表情却是复杂至极——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被信任闯入秘密领地的不安。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她低声说,“我只是……担心沈师兄那么晚一个人出来,会不会有危险。所以跟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你们……在找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
沈墨和谢云澜对视一眼。
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少女,会是同伴,还是又一个“过于巧合”的相遇?
夜色渐深。
林中无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如同某种无声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