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间,吹动三人的衣袂。
柳清莹依旧举着双手,保持着“我没有恶意”的姿态。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里,不安与诚恳交织在一起。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这是融入他骨子里的习惯。观察柳清莹的站姿、呼吸频率、灵力流转的细微波动,以及她目光落点的每一个变化。
她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距离他们约五丈。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逼近而引发敌意,也不会远到听不清对话——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她的呼吸略显急促,那是紧张的表现,但灵力波动平稳,没有蓄势待发的迹象。她的目光主要落在他身上,偶尔扫向谢云澜,但每次扫过时都会微微避开那柄青剑——那是对危险的本能规避。
一个会察言观色、懂得分寸的人。不像是被派来监视的棋子——棋子不会这么明显地暴露自己。
沈墨侧目看向谢云澜。
谢云澜微微摇头,传音入密:“她的气息干净,没有那灰紫色的痕迹。暂时可信。”
沈墨点头,转向柳清莹:
“柳师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柳清莹放下手,却没有走近,依旧站在原处:“我傍晚去静室修炼,路过你窗下时,正好看见你出门。你走得很急,连门都没关严。”她顿了顿,“我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跟来看看。”
“跟来看看”——说得轻巧。一个炼气三层的少女,敢在夜里独自跟踪两个她根本看不透修为的人,要么是天真到不知危险,要么是另有倚仗。
沈墨没有点破,只是问:“你看到了多少?”
柳清莹沉默了一息,诚实道:“从他说‘守愚的死,宗门内有人起了疑心’开始。”她的目光移向谢云澜,又移回来,“后面的,都听到了。”
林间再次陷入沉默。
谢云澜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没有出鞘,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柳清莹显然也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换了是我,也不会信。”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很清晰,“但我是真心想帮忙。不是因为什么大义,是因为……”
她看向沈墨:
“因为你指点了我的鞭法。那种指点,不是随口敷衍,是真能让人变强的东西。我修炼了七年,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
“而且,”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
沈墨眼神一凝。
柳清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沈墨:
“前天夜里,我在丙区外面的林子里捡到的。就在那个空房后面的灌木丛里。”
沈墨接过,灵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短短几行字,是某种残缺的记录,字迹潦草而陌生:
“……第三十八卷已取走。目标已确认。下一步,引他向……”
后面的字迹被抹去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痕。
沈墨将玉简递给谢云澜,看向柳清莹:
“前天夜里?你为什么会去那片林子?”
柳清莹咬了咬嘴唇:“因为那间空房。我一直觉得那间房有问题。搬进来第一天,我就发现那里有人住过的痕迹——窗台上有灰,但地面是干净的;门闩有磨损,但没人进出。后来我问过负责分配住处的执事,他说那间房一直空着,从没安排过人。”
“所以你去查了。”
“嗯。前天夜里,我趁巡夜的空档,翻窗进去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但出来的时候,在后面的灌木丛里踢到了这个。”她指了指沈墨手中的玉简,“当时没敢看,回来后才发现里面记了这些。”
沈墨与谢云澜对视一眼。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那间空房的异常,他们亲眼见过;那枚留声石,也确实是某种精密布置的监视手段。柳清莹能发现这些,说明她的观察力确实超出常人——这点,从她刚才描述跟踪过程时的细致就能印证。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谢云澜问。
柳清莹低下头:“我怕。我不知道这东西是谁丢的,也不知道盯着那间房的是什么人。我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弟子,掺和进去,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沈墨: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能对付那雾气,能从那里活着出来。跟着你们,至少比一个人瞎猜强。”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你可以留下。”
柳清莹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沈墨继续道,“今晚听到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以后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危险到扛不住了,立刻抽身,不要管我们。保命第一。”
柳清莹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
“我明白。”
——
三人没有在原处久留。
谢云澜在前引路,带着他们穿过藏经阁后山的密林,来到一处更加隐蔽的山坳。这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下有个勉强能容人钻入的缝隙,缝隙深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石洞。
“以前栖云谢氏的祖辈,在这里闭过关。”谢云澜解释道,“很安全,外面有天然的石脉干扰,灵觉探不进来。”
三人钻进石洞,在狭小的空间中围坐。
谢云澜将那枚玉简放在中间,借着夜明珠的微光,三人一起仔细端详。
“第三十八卷已取走”——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拿走格物最后一卷手稿的,就是留下这枚玉简的人。
“目标已确认”——目标是谁?是沈墨?还是守愚?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步,引他向……”——引他向哪里?向“门”?还是向某个陷阱?
谢云澜看向柳清莹:“你捡到玉简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其他异常?”
柳清莹认真回想:“没有。就是很普通的林子,连妖兽的气息都没有。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地上有些脚印,很乱,像是有几个人在那里停留过。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和这玉简有关。”
“几个人?”沈墨追问,“大概多少?往哪个方向去了?”
柳清莹摇头:“天太黑,我不敢靠近。只看到……好像有三四个人的样子,往主峰那边去了。”
主峰。
天衍宗的核心。宗主、长老、戒律堂,都在那里。
沈墨的心微微一沉。
如果拿走手稿的人,真的藏身于宗门高层,那事情就比他们想象的复杂百倍。
“接下来怎么办?”柳清莹问。
沈墨沉吟片刻,看向谢云澜:“你之前说,你来查。”
谢云澜点头:“计划不变。我会以栖云谢氏嫡系的身份,去接触那些可能知情的人——戒律堂的长老、藏经阁的执事、还有那些与守愚有旧的老家伙。你们……”
他看向沈墨和柳清莹:
“你们在外围。沈墨继续去藏经阁查典籍,注意一切与‘门’、‘格物’、‘侵蚀者’有关的记载。柳师妹……”
他顿了顿,“你负责盯着丙区。那间空房既然有人布过局,就还会有人来收网。你住得最近,最容易发现异常。”
柳清莹用力点头:“交给我。”
沈墨看着谢云澜,忽然问:“如果那个人,真的在高层呢?”
谢云澜沉默了一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那就让他知道,栖云谢氏的剑,不只是用来守祖坟的。”
石洞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外面,夜风吹过山坳,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某种古老的呜咽。
——
三人分开时,已是子时。
柳清莹先走,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密林,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丙区。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时,沈墨忽然开口:
“你信她?”
谢云澜站在他身侧,望着那个方向:
“信一半。”
“哪一半?”
“她想变强,是真的。她感激你,也是真的。”谢云澜顿了顿,“但她说‘怕’的时候,眼神里还有别的。”
沈墨沉默。
他也看到了。柳清莹说“我怕”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刻意压制的愧疚。
她在隐瞒什么。
但此刻,他们需要她。
“盯着她。”谢云澜说。
“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隐入夜色。
——
沈墨回到丙区十七号院时,院中一片漆黑。柳清莹那间厢房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淡淡的月光洒在窗台上。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回到自己房中。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
屋内,有人来过。
不是翻箱倒柜的那种来过,而是——气息变了。窗台上那枝柳清莹插的野花,原本是紫色的,此刻却变成了灰白色,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他快步走到窗前,拿起那枝花。
花瓣轻轻一碰,便化作齑粉,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灰白色的粉末中,夹杂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
灰紫色。
沈墨瞳孔微缩。
它来过了。
就在他去藏经阁后山的这段时间。
它站在他的窗前,碰过他的花,留下这个无声的警告——
或者说,标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床铺、蒲团、矮几、墙角……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
但当他走到床前,准备坐下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
低头看去。
一枚与柳清莹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的玉简,静静躺在床脚的地面上。
他俯身捡起,灵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
“你找的东西,在我手里。”
“想拿回去,就来主峰。”
“一个人来。”
“否则,下次死的,就不只是守阁人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用灰紫色灵力勾勒出的、极其简略的——
眼睛。
那眼睛盯着他,如同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捕食者,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沈墨握紧玉简,指节泛白。
窗外,月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
丙区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