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上的纹路在灰紫色光芒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与种子库封印同源、与格物手稿中的符号呼应的几何刻痕，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明灭、流转，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每一次明灭，都有一丝灰紫色的光从门缝中渗出，在空气中弥漫、消散、又重新凝聚。
沈墨站在门前，与门后那双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纯粹的、流动的灰紫色光雾。光雾在眼眶中翻涌、旋转，仿佛两个微型的漩涡，要将一切注视它的人拖入深渊。
但那眼睛里没有杀意。
至少，暂时没有。
【你不怕我？】
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沙哑、古老、如同石磨碾过枯骨的质感。它不是从门后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沈墨的意识深处——与协议系统的合成音类似，却更加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年的尘埃。
沈墨沉默了一息。
“怕。”他说，声音平静，“但怕没有用。”
门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那种东西能叫“眯起”的话。
【有趣。】 它说，【三千三百年，你是第一个站在我面前，还能好好说话的人。】
“之前那些呢？”
【死了。】 眼睛眨了眨，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的想推开这扇门，被门上的禁制绞成了碎片。有的想封印我，被我同化成了养料。还有一个……】
它顿了顿。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不想推开我，也不想封印我。他想……理解我。】
沈墨心中一动。
“格物。”
眼睛中的光雾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认识他？】
“我读过他的手稿。”
【那你应该知道，他在门后待了一千三百年。】 眼睛看着他，【他也想出来。但他出不来。】
“为什么？”
【因为这扇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眼睛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一丝真正的情绪——那是疲惫，【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除非……】
它停住，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墨。
【除非有一把钥匙。】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起守愚临终前塞给他的古玉，想起格物在铭牌上的留言——“我在门后等你”，想起千消散前说的“你是薪火协议三千年来唯一的适配者”。
钥匙。
他就是那把钥匙。
【你很聪明。】 眼睛说，似乎能看穿他的思绪，【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薪火协议不是什么‘筛选工具’，也不是什么‘钥匙铸造炉’。它就是一个‘寻钥协议’。从你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在被它标记、追踪、评估。】
【你问心殿的无色石，笔试的杂论特等，藏经阁地下三层的遭遇，守愚的死……每一步，都是协议在‘雕琢’你。让你变得更锋利，更适配，更能……推开这扇门。】
沈墨的手微微握紧。
他知道协议的存在，知道自己是“异常体”，知道薪火协议在“预备阶段”。但他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竟然是这样一张网。
一张从三千三百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网。
一张要将他推向这扇门的网。
“你是谁？”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叫我……‘源’。】 它说，【我是这扇门的建造者，也是这扇门的囚徒。我是上一个文明周期的幸存者，也是这个文明周期的侵蚀者。】
【我是种子库的入侵者，也是格物的对话者。】
【我是守愚的噩梦，也是……】
它停住，灰紫色的光雾剧烈翻涌了一瞬。
【……也是千的制造者。】
沈墨瞳孔骤缩。
千。
那个在种子库中等待了三千年、最后用自己的一切加固了封印、消散前问他要一个名字的少年——
是这个东西制造的？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眼睛说，【千不是我的‘工具’。他是我的……孩子。】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柔软。
【上一个文明周期结束时，我选择了留下来，守住这扇门。但我不知道要守多久——可能一千年，可能一万年，可能永远。所以我造了千。造了很多个‘千’。让他们替我守着外面，等着那个能推开门的钥匙。】
【种子库里的那个千，是最后一个。】
【也是最像我的一个。】
沈墨沉默。
他想起千那双淡绿色的光眸，想起他说“谢谢你给我名字”时的认真，想起他消散前最后那句“千很喜欢”。
那是这个“源”的孩子。
一个被遗忘了三千年、连自己的使命都记不清、却依然选择了守护的孩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 眼睛说，【封印在松动。协议在加速。那个‘侵蚀者’——也就是我的一部分——已经等不及了。它想要强行打开这扇门，哪怕毁掉里面的一切。】
【我不能让它得逞。】
【所以我需要你。】
它顿了顿。
【推开这扇门。进来。】
【然后……】
【帮我杀死我自己。】
——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主峰陷入一片死寂。
沈墨站在青铜门前，与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对视。那双眼睛里的光雾，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涌、流转，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激烈的内部争斗。
“你疯了。”他缓缓道。
【也许吧。】 眼睛说，【被关了三千年，谁都会疯。】
【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个侵蚀者，是我在漫长岁月中分裂出去的‘另一面’。它不再想守护，只想吞噬。它侵蚀种子库，是为了得到世界根的力量；它杀守愚，是为了得到格物的最后一卷手稿；它引你来这里，是为了……】
【……在我还没彻底被它取代之前，借你的手，终结一切。】
沈墨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源和侵蚀者，是同一个存在的两面——一个想守护，一个想毁灭。三千年的囚禁让这两面彻底分裂，如今正在争夺主导权。
侵蚀者杀守愚、取手稿、引他来此，是为了在“源”还能控制局面之前，完成最后的布局。
而“源”叫他来，是为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眼睛说，【你只需要相信千。】
它眨了眨眼。
灰紫色的光雾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淡绿色。
那绿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沈墨认得它。
那是千的颜色。
【他消散前，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印记。】 眼睛说，【那道印记里，有他对你的信任。】
【也有他对我的记忆。】
淡绿色的光芒从眼睛中分离出来，缓缓飘向沈墨，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极小的、模糊的光团。
光团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种子库。培养槽。一个银灰色长发的少年，静静地漂浮在培养液中，闭着眼睛。
一只手从培养槽外伸进来，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那只手的主人，有着一双灰紫色的眼睛。
眼睛里的光雾，温柔得如同春日的湖水。
【好好睡。】 一个声音说，【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醒你。】
【一定。】
画面消散。
淡绿色的光团也消散了。
沈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千睁开眼的第一句话：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等的，不只是他。
等的，是那个能替他父亲——那个被囚禁了三千年、正在被自己的另一面吞噬的父亲——传递最后一句话的人。
【时间不多了。】 眼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它快来了。】
【推开这扇门。进来。】
【然后——】
话音未落。
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灰紫色光芒，从门后骤然爆发！
光芒中，那双眼睛剧烈扭曲、挣扎，仿佛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一个比“源”更加疯狂、更加暴戾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愚蠢！！】
灰紫色的光芒化作无数触须，从门缝中疯狂涌出，直扑沈墨！
就在触须即将碰触到他的瞬间——
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斩断所有触须！
谢云澜落在他身前，剑尖直指青铜门，面色冷峻如霜：
“退后。”
门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虚弱，却带着最后的平静：
【……快……】
一个疯狂，却带着得逞的狂笑：
【已经来不及了！！】
青铜门剧烈震动。
门缝中，一只由纯粹灰紫色光芒凝聚成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