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雨停了。
林晚站在自家窗前,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地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落在湿漉漉的楼顶上。
1998年九月的这场雨,下了整整两天。
终于停了。
——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晚晚,把姜汤喝了。”
她转身。
苏文秀端着一只搪瓷缸站在门口,里面是褐色的姜汤,飘着辛辣的热气。
林晚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姜汤很辣,辣得眼眶有点热。
“你爸在楼下跟人说话。”苏文秀往窗外看了一眼,“好像是许家的人。”
——
林晚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花坛旁边,林建国站在那里。他对面站着一个人——不是许建国,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不认识。
他们在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但林晚看见,那个人一直在比划,情绪有些激动。父亲站着不动,像一堵墙。
——
“妈,那个人是谁?”
苏文秀凑过来看了一眼。
“好像是许家厂里的工人。”她皱了皱眉,“老许家的厂子,最近好像不太平。”
——
承
林晚喝完姜汤,下楼扔垃圾。
走到一楼时,她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林厂长,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问问,许建国那个人,您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到底靠谱不靠谱?”
是那个瘦高男人的声音。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老张,你这话问错人了。”
“那我该问谁?”
“问你自己。”
——
林晚站在楼道口,没动。
那个叫老张的男人背对着她,肩膀垮着,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自己要是能问明白,就不用来找您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在厂里欠了三个月的工资,说好这个月发的,又说账上没钱。可我看见他昨天刚换了新摩托……”
他顿了顿。
“我闺女下个月要交学费,六百块。我拿不出来。”
——
沉默。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起一片若有若无的水汽。
林建国开口,声音很平。
“老张,你要是信我,就去劳动局问问。他们管这个。”
“劳动局?”老张苦笑,“那地方,我们这种人去了,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
——
老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谢谢林厂长。”
他转身。
看见站在楼道口的林晚,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快步走了。
——
林晚走过去。
林建国看着她。
“听见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许建国的厂子,撑不了多久了。”
——
转
林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建国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递给她。
林晚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这是什么?”
“许建国欠的工资。”林建国的声音很平,“这个老张,是第四个来找我的。”
——
林晚看着那份名单。
数字从几百到上千,加起来,已经超过两万块。
1998年的两万块,够一个工人挣三年。
“爸,”她抬起头,“他们为什么来找你?”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拒绝跟许建国合伙的人。”他说,“他们觉得,我知道些什么。”
——
林晚把名单折好,还给他。
“你知道什么?”
林建国看着她。
“我知道他那个厂,半年前就该倒了。是拿你们学校旁边那块地抵押贷的款,那块地,根本就不是他的。”
他顿了顿。
“我知道他那个‘华茂商贸’的朋友陈建新,是他老婆的堂弟。现在人在广州,根本找不到。”
——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广玉兰的叶子沙沙响。
“爸,”林晚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建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林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告诉我华茂商贸有问题那天,”他说,“我就去查了。”
——
他抬起手,按在她肩上。
“晚晚,爸爸这辈子,吃过太多亏。不是笨,是总以为别人跟我一样,不会害人。”
他顿了顿。
“但以后不会了。”
——
阳光越来越亮。
云层正在散开。
林晚站在父亲面前,忽然觉得,这个她以为需要她用两辈子去保护的男人,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站起来。
——
合
下午,林晚去了周老师家。
院子里,那两盆君子兰被搬出来晒太阳。盆土还是湿的,叶片却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绿油油的。
周维钧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她,他往旁边指了指。
“坐。”
——
林晚坐下。
沉默。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发懒。
“周老师,”林晚开口,“许志豪的笔记本,我给他看过了。”
周维钧翻了一页报纸。
“嗯。”
“他把钥匙拿回去了。”
“嗯。”
“但他没把笔记本拿走。”
——
周维钧放下报纸。
他看着远处,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那孩子,”他说,“不是不敢拿。”
他顿了顿。
“是还没想好,拿了以后,该怎么办。”
——
林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两盆君子兰。
叶片上的水珠正在被阳光一点点晒干。
“周老师,”她说,“我爸说,许建国的厂子撑不了多久了。”
周维钧没有意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爸告诉我的。”
——
林晚愣了一下。
周维钧重新拿起报纸。
“你爸昨天来找过我。”他说,“问我,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怎么保护。”
他顿了顿。
“我说,你保护不了她一辈子。但你可以教她怎么保护自己。”
——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很暖。
林晚看着这个寡言了一辈子的老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周老师。”
“嗯?”
“谢谢你。”
——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翻了一页报纸。
过了很久。
“回去告诉你爸,”他说,“名单上的那些人,可以来找我。我认识几个会写字的人,帮他们写状子。”
——
林晚站起身。
走了两步,她停下。
回头。
周维钧还坐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两盆君子兰,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周老师,”她说,“君子兰什么时候会开花?”
周维钧没有抬头。
“等根能扎下去的时候。”
——
林晚笑了。
她转身,走出院子。
阳光铺满来路。
明天,是决赛出成绩的日子。
——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