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4日,星期一。
林晚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不一样。
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好奇、揣测、羡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她面不改色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
刘晓月第一个凑过来。
“林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你听说了吗——”
“刘晓月,回座位。”学习委员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老师马上来了。”
刘晓月吐吐舌头,缩了回去。
林晚坐下,翻开课本。
斜前方,许志豪的座位空着。
——
第一节课是语文。
孙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证书。
她把证书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教室里瞬间安静。
“同学们,”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她顿了顿。
“在上周五的区征文决赛中,我们班的林晚同学——”
她拿起那本红色证书。
“获得了全区第一名。”
——
教室里炸开了锅。
掌声、惊呼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人站起来往后看,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使劲鼓掌。
刘晓月的手都拍红了。
孙老师压了好几下,才把声音压下去。
“林晚同学将代表咱们宁城市,参加下个月在省城举行的全省小学生作文大赛。”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欣慰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大家鼓掌祝贺她。”
掌声又响起来。
林晚站起来,朝同学们点了点头,又坐下。
她脸上很平静。
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张空着的座位上。
——
承
下课后,林晚被叫到办公室。
孙老师把那本红色证书递给她,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区里发的奖金。”她把信封推过来,“三百块。”
三百块。
1998年,够一个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林晚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谢谢孙老师。”
孙老师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晚,”她终于开口,“你那篇决赛作文……区里的评委给的评语很高。但有一个评委私下问我,那篇作文,真的是你亲手写的吗?”
——
林晚抬起头。
看着孙老师的眼睛。
“老师,”她说,“您觉得呢?”
孙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惭愧。
“我觉得是。”她说,“因为那种写法,不是大人能教出来的。”
她顿了顿。
“大人会教你怎么写得‘像孩子’。但你那篇,就是孩子写的——只不过是一个心里装着很多事的孩子。”
——
林晚没有说话。
她把证书和信封收进书包。
“老师,许志豪今天怎么没来?”
孙老师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请假了。”她说,“他父亲给他请的假,说家里有事。”
——
林晚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隐约传过来。
许志豪不在那里。
——
转
中午放学,林晚没有回家。
她去了周老师家。
院子里,那两盆君子兰还在晒太阳。叶片比前几天更绿了,有一盆的叶子中间,好像鼓起一个小小的、绿色的苞。
周维钧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状子,正在看。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得了第一?”
“嗯。”
“恭喜。”
林晚在那张小马扎上坐下。
沉默。
阳光暖洋洋的。
“周老师,”林晚开口,“许志豪今天没来上学。”
周维钧放下状子。
“我知道。”
“他爸给他请的假。”
“嗯。”
——
林晚等了一会儿。
周维钧没有继续说。
她忍不住问:“您知道他为什么请假吗?”
周维钧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昨天下午,”他说,“许建国被人堵在厂门口了。”
——
林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老张他们?”
周维钧点头。
“十几个工人,堵了一下午。后来派出所来人,才把人劝走。”
他顿了顿。
“许志豪在场。”
——
沉默。
阳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林晚想起那天站在雨里的许志豪,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他看见他父亲被工人堵在厂门口的时候,站在那里?
在想什么?
——
“周老师,”她开口,“他……”
她没说完。
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维钧替她说完。
“他没事。”老人的声音很平,“但他爸有事。”
他顿了顿。
“许建国那个厂,撑不过这个月了。”
——
合
下午放学,林晚没有直接回家。
她走到许志豪家楼下。
站了一会儿。
楼上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晚。”
——
她回头。
许志豪站在单元门口。
他穿着家居服,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你怎么下来了?”林晚问。
许志豪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听说了。”他说,“你得了第一。”
林晚点头。
“恭喜你。”
“谢谢。”
——
沉默。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爸……”林晚开口。
许志豪打断她。
“我知道。”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他的声音很轻,“一直在打电话。打到后半夜,没人接了。”
——
林晚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许志豪忽然抬起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你那天说,等我那篇三年级的作文能写出来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的秘密。”
他顿了顿。
“我好像……可以写了。”
——
林晚看着他。
很久。
“你写吧。”她说。
许志豪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楼道里。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回头。
“林晚,”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谢谢你。”
——
他进去了。
林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志豪说“可以写了”。
但他没说,写了以后,会给谁看。
——
她转身,朝自家楼下走去。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停下脚步。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霞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
明天,是新的一天。
许志豪那篇作文,会写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他写什么——
她都会看。
——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