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5日，星期二。
林晚走进教室时，许志豪的座位还是空的。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刘晓月从后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林晚，许志豪今天又没来。”
“我知道。”
“听说……”刘晓月压低声音，“他家出事了。”
——
林晚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出事了。
昨天周老师说的那些话，昨天许志豪站在夕阳里的样子，都在告诉她——
那场雨之后，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
第一节课下课时，孙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林晚，”孙老师的表情有些复杂，“许志豪的父亲刚才打电话来，帮他请了长假。”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长时间？”
“没说。”孙老师顿了顿，“只说……家里有些事要处理。”
——
林晚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毽子。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许志豪不在那里。
他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
承
中午放学，林晚去了周老师家。
院子里的君子兰，那个鼓起的小苞比昨天更明显了。绿绿的，圆圆的，像一颗还没长大的豆子。
周维钧正在屋里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又来了。”
“嗯。”
林晚在小马扎上坐下。
沉默。
阳光很好，晒得人有些发懒。
“周老师，”林晚开口，“许志豪今天又没来。”
周维钧的笔顿了顿。
“我知道。”
“他爸给他请了长假。”
“嗯。”
——
林晚等了一会儿。
周维钧把最后一笔写完，搁下毛笔。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去看他？”
林晚点头。
周维钧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他说，“有些话，等人走了再说，就晚了。”
——
林晚愣了一下。
“走？他去哪儿？”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那支毛笔握在他手里，很久没有落下。
——
转
下午放学，林晚没有回家。
她去了许志豪家楼下。
站了一会儿。
楼上那扇窗户还是关着，窗帘还是拉着。
她正要转身，楼道门忽然开了。
许志豪站在门口。
他背着书包。
——
“林晚。”
“你要去哪儿？”
许志豪没有回答。
他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正想去学校找你。”他说。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写地址，封口封得很严。
“给你。”
——
林晚接过来。
“这是什么？”
许志豪低着头。
“那篇作文。”他的声音很轻，“三年级的那个。”
——
林晚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信封，很轻，却好像有千钧重。
“你写完了？”
许志豪点头。
“写完了。”
“给谁看？”
许志豪抬起头。
看着她。
“给你。”他说，“只有你。”
——
沉默。
夕阳把他们镀成金色。
“林晚，”许志豪开口，“我要走了。”
林晚的手指倏然收紧。
“去哪儿？”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我爸说，先离开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
——
“什么事过去？”
许志豪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林晚，”他说，“那个笔记本，你替我保管着。”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拿。”
——
林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那天站在雨里的样子。
“你会回来的，对吗？”
许志豪没有回答。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从前那些完美的笑容都不一样。
像终于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
“林晚，”他说，“谢谢你。”
他转身。
走进楼道里。
没有回头。
——
林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那个信封，被她握得发烫。
——
合
晚上。
林晚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
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还没有打开。
她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但她知道，那篇作文，是许志豪三年级时，被父亲撕掉的那篇。
——关于他母亲的那篇。
——
她拆开信封。
抽出里面的稿纸。
字迹很新，是这两天刚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涂改，像憋了三年，终于能一口气写出来。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一个地方，她的目光停住了。
——
“我妈不想嫁给我爸。她没办法。”
“她总是哭。躲在厕所里哭，以为我不知道。”
“有一次我推开门，她坐在马桶盖上，脸上都是眼泪。她看见我，擦了擦脸，说，妈妈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我知道不是沙子。”
“但我没说。”
——
林晚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继续往下读。
“后来她不哭了。”
“不是不难过了，是不让我看见。”
“我爸说，她生病了。去很多医院，吃了很多药，还是没好。”
“再后来，她走了。”
——
“我爸说，她不要我们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我有时候想，走了也好。走了，就不用躲着哭了。”
——
林晚把稿纸放下。
很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落在那些字上，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夜里。
她想起前世。
想起许志豪三十五岁那年，站在天台玻璃门后的脸。
他那时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想起三年级的这篇作文？
有没有想起那个躲在厕所里哭的母亲？
——
她把稿纸折好。
放回信封里。
锁进抽屉。
和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
窗外，夜色很深。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许志豪走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留下了那篇作文。
留给了她。
——
她忽然想起周老师今天说的那句话：
“有些话，等人走了再说，就晚了。”
她说了吗？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
——
她闭上眼。
明天，她要把那篇作文，给周老师看。
那篇被撕掉三年、终于写出来的作文。
——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