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走。”周小满灌下最后一口清水,将竹筒重新灌满绑好,声音因干渴稍解而清晰了一些,却更显疲惫。
没有时间掩埋尸体或寻找那三个失散的孩子。他们带着刚获得的水,背负着伤员,踉跄地离开水潭和爆炸的焦土区域,一头扎进向南延伸的、相对稀疏的次生林。
这一路走得异常艰难。爆炸的惊吓、体能的枯竭、伤痛的折磨,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小满全靠意志力驱动身体,左肩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半边胸膛,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她让黑子在前面探路,自己则和阿文轮流搀扶几乎要倒下的大鑫,以及他背上生死不明的柳新绘。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们大概向南走了三四公里,来到一片长满低矮灌木和风化巨石的丘陵地带。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远远看到更南方似乎有河谷的轮廓,但距离不近。
“停……停一下……”大鑫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柳新绘也从背上滑落。阿文连忙扶住。周小满自己也靠着一块石头坐下,眼前阵阵发黑。黑子呼哧呼哧喘着气,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必须休息,哪怕只是短暂的。周小满让阿文给柳新绘喂水,自己则检查了一下柳新绘的状况。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不确定,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就在他们刚喘匀一口气时,天空再次传来那熟悉的、令人心脏骤停的螺旋桨轰鸣!
周小满猛地抬头,只见那架涂装斑驳的武装直升机,竟然从东面的山峦后再次出现!而且这一次,它不是在高空巡航,而是以极低的高度,几乎是贴着树梢,从东北向西南方向进行拉网式搜索飞行!探照灯虽然关了(天已微亮),但它的飞行轨迹明确显示,它在仔细搜寻这片区域!
“隐蔽!”周小满低吼,所有人都连滚爬地缩到巨石和灌木的阴影下,大气不敢出。
直升机从他们头顶不到三百米的高度呼啸而过,旋翼卷起的狂风几乎要将他们从藏身处掀出来。它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这些巨石和灌木,任何微小的移动都可能暴露。
幸运的是,直升机似乎没有发现他们,径直朝着西南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另一片丘陵后方。但引擎的轰鸣声并未远去,它显然还在附近区域盘旋搜索。
“它在找什么?找我们?还是找别的?”阿文声音发颤。
“不知道。但这里不能待了,它可能还会折返。”周小满强迫自己站起来,眩晕感让她晃了一下,“往东南,避开它飞的方向,找林子密的地方钻!”
他们挣扎着再次起身,改变方向,朝着东南方一片看起来植被更茂密的谷地边缘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利用地形掩护。
又艰难行进了大约一公里,前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面是茂密的混合林。就在他们准备穿越河床时,黑子突然对着河床下游方向,发出极度不安的低吼,背毛完全炸起,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周小满立刻示意停下,伏在河岸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在下游约两百米处,干涸的河床中央,赫然停着两辆深绿色、布满尘土的越野车!车体有明显的改装痕迹,加装了钢板和护栏。车旁,几个穿着统一暗绿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人员正在忙碌,他们从车上搬下一些箱子和仪器,似乎在建立一个临时的前进观察点或通讯站。其中一人肩头,扛着一台带有天线的设备。
这些人动作干练,装备精良,绝非符爷手下那种杂牌武装,也不是村落村民。他们的车辆和装备风格……与那架直升机隐隐对应。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人正拿着望远镜,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也就是刚才直升机飞过的丘陵地带——仔细观察。另一人则在调试一台似乎带有小型雷达或信号探测器的设备。
是直升机所属势力的地面部队!他们竟然已经部署到了这里!
周小满的心沉到了谷底。空中侦察加上地面据点,这完全是一种军事化的搜索和封锁行动。他们的逃生之路,正在被迅速压缩。
现在,前有不明地面部队,空中有直升机盘旋,后有爆炸区域可能引来的其他危险。他们被困在了一片狭窄的区域内。
“退回去,慢慢退,别起身。”周小满用气音说道,缓缓向后挪动。其他人也依言行事,冷汗浸透了后背。
退回丘陵的巨石后,周小满剧烈喘息,不仅仅是累,更是因为局势的急转直下。向南、向东南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向西是高山绝壁,向北是村落和矿洞冲突区以及那架直升机的主要活动区域。
难道真的只剩下向西北绝地求生一条路了吗?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那几乎是必死。
就在她急速思考时,东南方向,那片地面部队所在的河床更下游,隐约传来了新的动静——不是引擎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许多重物踏地的震动,还有隐约的、非人的低沉嘶吼声,中间似乎夹杂着零星的、急促的枪声!
“找地方,藏起来。”她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动就是活靶子。等天黑,或者等他们乱。”
阿文和大鑫惨白着脸点头。黑子不安地原地转了一圈,最终服从地压低身子。
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与干河床之间的狭长地带,布满了风化的巨石和从石缝中顽强生长的灌木丛。周小满强打精神,目光扫过四周。东北方,几块巨石交错形成一个狭窄的凹陷,入口被茂密的刺藤遮掩,内部阴影深重,似乎有一定深度。
“那里。”她指向那处石隙。
移动的过程缓慢而痛苦。他们必须压低身体,利用每一处凸起的石块和低洼作为掩护。短短几十米距离,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大鑫几乎是用爬的将柳新绘拖进石隙,阿文则负责清除他们移动时可能留下的痕迹,用枯枝小心扫平压倒的草叶。
石隙内部比预想的要深,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缝,最宽处不足一米五,但向内延伸了三四米,顶部被另一块巨石覆盖,形成相对封闭的空间。光线从入口藤蔓缝隙和顶部几道石缝透入,勉强能视物。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没有动物巢穴的痕迹。
“检查一下,有没有蛇虫。”周小满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对阿文说。少年立刻警觉地开始检查角落。
大鑫将柳新绘小心放下,让她靠坐在最内侧。黑子守在入口内侧,耳朵竖立,鼻翼翕动。
外面的世界并未平静。下游方向的枪声变得更加密集,还夹杂着爆炸声——不是直升机轰炸那种巨响,更像是手雷或枪榴弹。吼声变得更加狂暴,地面传来清晰的震动。交火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几声枪响,最后归于沉寂。
天空中的直升机引擎声在远处徘徊了一阵,似乎没有靠近河床前哨站,最终逐渐远去,可能是去别处巡逻或返回基地。
暂时的平静降临。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间隙。
“他们……打赢了?”阿文小声问,透过藤蔓缝隙紧张地窥视外面。
“不知道。”周小满摇头,闭着眼节省体力,“也可能只是击退,或者……被全灭。”后一种可能性让她心底发寒。如果连那种装备精良的地面部队都无法抵挡下游冒出来的东西,那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更没有机会。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阳光从石缝中移动,由清晨的冷白变为午间的炽亮。石隙内温度升高,闷热难当。更致命的是干渴。他们从水潭带出来的水本就不多,经过一夜奔逃和紧张消耗,已经所剩无几。周小满严格控制配给,每人每次只允许润湿嘴唇。柳新绘昏迷中无法主动饮水,只能用浸湿的布条擦拭她的嘴唇和额头。
饥饿同样折磨着所有人。最后一点干粮早已吃完,胃里空得发痛。
阿文和大鑫轮流在缝隙处警戒,周小满则强迫自己休息,尽管疼痛和焦虑让她难以入眠。她检查了柳新绘的状况,高烧似乎真的在缓慢减退,触摸额头的温度不再那么烫手,呼吸虽然微弱但均匀。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安慰的迹象——净血丹和村落草药似乎起效了,又或者是柳新绘自身的生命力在抗争。
黑子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警告,更像是痛苦的哼唧。周小满看去,发现黑子正舔舐自己前腿的一处伤口,那伤口周围有些发红。她心里一紧,爬过去检查。伤口是之前被“山魈”抓伤留下的,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摸上去有些发热。
感染?还是“山魈”污染的延迟发作?周小满没有对应草药,只能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布条,用最后一点清水沾湿,为黑子擦拭伤口。黑子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
下午,远处的河床前哨站重新传来动静。引擎发动声,人员呼喊声,还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透过缝隙,能看到那两辆越野车仍然停在原地,但人员活动更加频繁。他们似乎在加固阵地,还在河床边缘架设了什么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反光像是金属网或栅栏。
“他们在防备什么?”大鑫低声说。
“下游的东西。”周小满沉声道。地面部队没有撤离,反而加强防御,说明下游的威胁并未消除,很可能还会再来。这对小队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至少能分散注意力。
黄昏时分,天空再次传来直升机的声音。这一次,直升机直接飞临河床上空,悬停在前哨站上方,垂下绳索或吊索。地面上的人员将几个箱子绑上去,直升机拉起货物,然后转向东北,迅速飞离。没有投弹,没有扫射,只是一次补给或物资转运。
“他们有补给线……”阿文的声音里带着绝望。这意味着这些地面部队可能会在这里停留很久。
夜幕终于降临。黑暗带来了些许安全感,但也带来了寒意和更深的焦虑。石隙内温度骤降,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水彻底喝完了,干渴像火一样灼烧着喉咙。
周小满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柳新绘需要水,需要更妥善的环境。他们所有人都需要食物。夜晚是他们唯一的活动窗口,但外面的局势却更加不明——前哨站灯火通明(他们似乎有发电机或电池照明),下游黑暗中潜伏着未知威胁,空中虽然暂时安静,但谁也不知道夜视设备是否正监视着这片区域。
她正艰难权衡着几个糟糕的选择时,黑子又一次竖起了耳朵,这次是朝着他们藏身石隙的深处——岩缝的尽头,那里是黑暗的岩石,似乎没有出路。
但黑子持续地低吼,背毛耸立,盯着那片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
周小满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磨尖木棍,示意阿文和大鑫戒备。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岩缝尽头,伸手触摸冰冷的岩壁。粗糙,坚硬,似乎没有异常。但当她将耳朵贴上去时——
咚…咚…
极其微弱,带着回响,仿佛从岩石深处传来。
是心跳?还是……某种规律的敲击?
咚…咚…
声音又响了两下,然后停止。紧接着,他们脚下所坐的沙土地面,靠近岩壁的角落,一小块地面忽然向下塌陷了拳头大小的一块,露出下面幽深的黑暗,以及一股陈腐但相对凉爽的空气。
一个隐秘的、被沙土掩埋的洞口?还是岩层自然的空隙?
没等他们反应,洞口下方,忽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沙哑疲惫,但明显属于人类的声音:
“上面的人……如果不想被‘北极星’的清理队扫描到热源……就下来。轻点,别弄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