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敲下木槌,声音清脆地在厅内回荡。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十九世纪末法国画家雷诺瓦的《花园少女》,起拍价八十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五万。”
灯光缓缓打向展台中央,一幅油画被推至前方。画中少女坐在藤蔓缠绕的秋千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裙摆,色彩温柔得像是能溢出来。宾客们纷纷掏出竞价牌,有人低声讨论着笔触与年代真伪,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江晚宁站在前排靠右的位置,月白色礼服衬得身形纤细却不单薄。她看着那幅画,没说话,也没举牌。贺承砚就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神情如常,仿佛这场拍卖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拍卖师准备喊出第二轮报价时,一个女声从左侧包厢传来。
“哎,你们说——江小姐要不要试试这幅画?”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道掩不住笑的附和。
“对啊,这么有艺术气息的作品,正适合江小姐这样‘质朴天然’的人。”
“人家可是从乡下长大的,说不定真看得懂这种田园风情呢。”
“反正贺少付得起,让她玩一玩嘛,就当助兴了。”
江晚宁睫毛微动,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她的视线仍停在画上,手指轻轻拂过耳际,像是整理发丝,实则借这个动作稳住呼吸。她知道这些人是谁——几个依附贺家生意的小股东家属,平日里见了贺承砚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倒敢拿她开涮了。
拍卖师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目光悄悄转向贺承砚,似乎在等指示。可贺承砚站着不动,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像根本没听见那些话。
压力落回她肩上。
有人又笑了:“怎么?不敢举牌?还是根本分不清哪边是画布哪边是墙纸?”
江晚宁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起哄的方向,却没有锁定某一个人。她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画作上。
那一眼很轻,却让刚才最响的那个女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不是怯场。她是不想浪费力气去争辩“我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既然他们觉得她不懂艺术,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好了。
她记得自己刚回贺家那会儿,连红酒杯都拿不稳,被人笑话“土气”。三个月后,她在一次酒会上准确说出一支年份波尔多的产区与酿造工艺,全场鸦雀无声。
有些人总等着她出丑,可她偏偏最擅长——把他们的期待变成失望。
此刻,她看着那幅《花园少女》,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幅画,不是真迹。
她小时候养父卖豆腐,常去镇上一位老画师家里送货。那位老人喜欢一边喝茶一边讲画,也喜欢让她临摹名作练手。她曾照着一本旧画册,一笔一笔描过雷诺瓦的这幅作品。而眼前这一幅,光影过渡太生硬,少女手腕处的阴影用了冷调蓝灰,那是现代颜料才有的特征。真正的雷诺瓦,不会用这种颜色处理肌肤的暗部。
还有秋千绳结的走向——原画中是麻花编法,这一幅却是平结。
错得细微,但确凿无疑。
她依旧没动。
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
“哎哟,真让她拍,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怕什么,贺少能让她亏钱?最后还不是兜底。”
“要我说,这就是个玩笑,谁当真谁傻。”
江晚宁听着,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这些人张牙舞爪地逼她出丑,却不知道,真正被耍的可能是他们自己。
她轻轻捏住裙摆边缘,指尖感受到缎面微凉的质感。布料在掌心褶皱了一下,又被她缓缓抚平。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目前无人应价,是否……”
“等等。”
江晚宁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着她接下来是退缩、反击,还是真的举牌竞拍。
她没看任何人,只望着那幅画,语气平静:“这幅画,我能走近看看吗?”
拍卖师愣了一下,看向后台工作人员。那人犹豫片刻,点头示意可以。
“请便。”拍卖师说。
江晚宁迈步向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离画作约一步距离的地方停下,微微侧身,让灯光更好地照在画面上。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仔细观察笔触的堆叠方式、颜料的厚薄变化,还有画框接缝处的一道细微裂痕。
她认得这种裂痕。
当年她临摹完,老画师用同样的手法修复过原版印刷画的边角破损——用蜂蜡混合木粉填补,再刷一层仿旧漆。而这幅“真迹”的裂痕里,露出的却是工业胶的反光。
假的。彻头彻尾的假货。
但她脸上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她缓缓退后一步,回到原位,垂眸片刻,像是在思索。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装模作样看半天,能看出个啥?”
“估计连签名在哪都不知道吧。”
江晚宁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一次,她的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些。
她知道了他们在笑什么。
他们笑她出身低,笑她没见识,笑她配不上这个位置。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她能在豆腐摊前背出二十四节气对应的豆花凝固温度,也能在拍卖会上一眼识破伪造的艺术品。
她不需要谁来定义她懂不懂艺术。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清楚什么就够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再度掠过裙摆。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随身携带的那块小小竞价牌。
全场屏息。
贺承砚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指节在裤袋里微微收紧。
拍卖师喉咙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江小姐……有意竞拍?”
江晚宁没回答。
她只是将竞价牌稳稳地拿在手中,目光停驻在画作上,仿佛在衡量,在思考,在计算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空气凝滞。
没有人说话。
连刚才最嚣张的那几个人,也都闭了嘴,盯着她手中的牌子,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她到底要做什么?
是真的要拍?还是故意吊人胃口?
如果她拍了,是自取其辱?还是……另有后招?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江晚宁始终没有举牌。
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立在风里的竹,不摇不晃,也不急。
直到拍卖师第三次开口:“若无应价,此件拍品将视为流拍——”
她动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唇角微启,似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