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蘅回想起她还未剃度那会儿,郁明轩天天要跑一趟尼山,借口上香礼佛,然后到处找人打听她居住的禅房,搞得女尼们议论纷纷。
她剃度后,郁明轩上山没有那么勤快,却也每隔七日必来一次,每次都要拜见老住持,请求允许他和裴玉蘅见上一面。
那时的老住持一概回绝。
老住持圆寂前,将裴玉蘅唤到身边,想要将衣钵传给她。
裴玉蘅断然拒绝,她来尼姑庵不久,没有理由接替住持之位。
老住持便道出实情。
原来这位老住持的师傅静安法师刚出家那会儿,尼姑庵十分破败,且空无一人,为了重修尼姑庵,静安下山化缘,找了好几户富裕人家,均被拒之门外。
到了裴家后,裴家的祖上二话不说答应此事,不仅捐出银两,还亲自请来可靠的工匠,将尼姑庵里里外外修缮一番。
静安法师要求在庵外立一石碑,在上面将裴家的善举铭刻下来。
裴家祖上婉言谢绝:“裴家做善事只在积累功德,不求留名于世,还请法师莫要告知他人尼姑庵是裴家出资修缮。”
后来裴家也常常供奉静安法师,紫宸都的富户也争相效仿,渐渐波及百姓,尼姑庵的香火日益鼎盛,在此出家的人也越来越多。
静安法师感念裴家恩德,打坐修行时神识进入虚空,探得裴家后世有一女跟尼姑庵有缘,会因情所困遁入空门,打算借此女报裴家之恩。
静安法师圆寂前将此事托付给弟子,也即裴玉蘅的师傅。
“将来裴家有一女会上山修行,你定要将她留下亲自教授佛法,待你圆寂后住持之位定要传给她,记着,无论她出家多久都要传给她,这是尼姑庵欠裴家的。”
裴玉蘅成为住持后,郁明轩照样往尼山上跑,为了让自己尽快忘记他,才命人紧闭尼姑庵的大门,从此不再接受任何香火。
渐渐地,没有人再来尼姑庵,最后一个不来尼姑庵的便是郁明轩。
裴玉蘅听一个小尼姑说,那天郁明轩在尼姑庵外坐了许久,最后对着庵门说:“你宁可阻断尼姑庵的香火也不愿见我,往后我不会再上来给你添麻烦。”
那日裴玉蘅哭了许久,想不通两人明明相爱,为何会闹到今日地步?尼姑庵的门是关上了,香火也没了,可她的心门却始终虚掩着……
妹妹陷入回忆,裴贵妃管不了那么多,仍旧说道:“若你真的心如止水,郁明轩即使站在你面前也会不为所动,又何必关了庵门?阻断香火?搞得尼姑庵里的师傅们跟着你受苦。我看你根本没放下,俺们关了十几年,说明这十几年了你还是放不下,醒醒吧,不要再逃避下去。”
心思被人看穿,裴玉蘅无法再装下去。
“我的确没有放下过往,也的确是逃避,我很想下山去找他,可想起清欢和那孩子的事,心里仍旧十分难过,这个坎儿怎么都过不去,除非郁明轩向我证明他跟清欢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清欢和那孩子的死跟他毫无关系,我便答应跟他在一起。”
裴渊、庄夫人、裴贵妃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庄夫人先说道:“记得当初你已经不在意清欢,跟丞相大人恢复如初,说明丞相大人已向你解释过他跟清欢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玉蘅回想了一会儿当时的情景后说道:“他是向我解释过他跟清欢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选择相信了他,然后将清欢赶了出去。可后来清欢抱着个孩子回来,郁家的几位姨娘将我请去滴血验亲,两滴血竟融为一体,我才发现郁明轩骗了我,我充满怨恨,故而不愿再见他,也不愿听他任何辩解。”
裴渊疑惑地问:“验血?用的是丞相大人的血?他既欺骗了你,怎会乐意用自己的血证明他说的都是谎言?”
两滴血融为一体的情景浮现在眼前,虽已没有往日的怨气,可回想起来还是令人伤感:“用的是他的儿子身上的血。”
庄夫人关心地批评道:“这么大的事我和你大哥竟然毫不知情?你这孩子也真是,一丁点儿都不向我们透露?”
裴玉蘅垂下眼眸:“都是我惹下的事,岂能让家人跟着忧心?”
裴贵妃笑着埋怨道:“当时不想让家人跟着你忧心,后来倒好,你一拍屁股出家,让家人跟着你忧心了十几年。”
裴玉蘅深感愧疚:“姐姐、大哥、大嫂,玉蘅错了。”
裴贵妃说道:“行了,都是一家人,我们不会怪你。”
裴渊进一步问道:“丞相大人可知验血一事?”
裴玉蘅想起郁家四姨娘静姝给她说过的话,至今她不敢轻易相信,郁家的姨娘们心思复杂,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何况她那么说不过是想借助她打倒梅若云而已。
现在想来,那番话让她开始怀疑郁明轩是否真的知情?
“我不知道,那时只顾恨他怨他,不想见他,更不想听他任何辩解。”
裴贵妃叹道:“唉,看来你和他之间就差一个解释,十几年了都不曾给他一个机会。既如此,今日便随我下山,让他亲自给你个解释。”
姐姐的建议有些猝不及防,裴玉蘅紧张道:“姐姐,是不是太仓促了些?我还没将尼姑庵的一切安排妥当,再说还俗还需仪式。”
裴贵妃笑道:“你竟然比我还急?”
裴玉蘅害羞道:“姐姐净瞎说。”
裴贵妃起身牵起妹妹的手:“先跟姐姐下山回家,待丞相大人的解释让你满意后,再举行还俗仪式不迟。”
尼姑庵外,裴锦文正跟郁姑娘一起欣赏远处的风景,灵萱兴奋地跑来说:“都出来了!都出来了!”
两人一起转过身。
郁楚瑶急切地问:“空玄法师也出来了?”
灵萱强调道:“都出来了,包括空玄法师。”
裴锦文肯定道:“看来姑姑已答应下山,你我赶快去门口相迎。”
两人来到尼姑庵门口时,四人正好从里面走出来,裴贵妃牵着裴玉蘅的手,裴渊和庄夫人如春风拂面。
裴锦文上前拜道:“恭喜姑姑!”
四人都站住。
裴贵妃故意打趣地问:“这里可有两位姑姑,你到底恭喜哪位?”
裴锦文轻松应对道:“两位姑姑都恭喜。”
长辈们都开心地笑了一阵后,裴玉蘅来到郁楚瑶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严丝合缝的翠玉。
“你帮我将这块翠玉交给你父亲,他自然明白我的心意,顺便帮我转告他,我在裴家等着他给我一个解释。”
郁楚瑶虽不知父亲与空玄法师之间发生过哪些过往,可只要她乐意听父亲解释,那便是给了两人一次重修旧好的机会。她郑重接过翠玉:“我现在都能想象到父亲看到它会有多高兴。”
一行人下山后,裴锦文很想和郁姑娘同乘一辆马车,碍于长辈在跟前,他只能跟着父母上了裴家的马车,心却留在后面郁家的马车里。
最前面的是皇家的马车,坐着裴贵妃和裴玉蘅,前面有皇家侍卫开道,路过的百姓无人敢靠近,都远远地跪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