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据点，我们暂时不进去。”周小满的声音在昏暗的检修腔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坚决。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身体微微挡在柳新绘和老魏之间。“就在这里谈。你如果有水，有能用的草药或消毒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可以用信息交换。先救她，还有我的狗。”

老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对周小满的警惕并不意外，反而闪过一丝近乎赞许的锐利，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点了点头，没有坚持。“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转身，弯腰钻进那条低矮的管道，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检修腔内只剩下应急灯惨淡的绿光，映照着众人紧张而憔悴的脸。阿文和大鑫不安地靠在一起，警惕地盯着管道口。黑子守在周小满脚边，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下方传来的细微声响。周小满则快速检查柳新绘的情况，高烧似乎退了些，但呼吸依然微弱，左肩包扎下的暗色似乎没有继续明显扩散，但也未见好转。

几分钟后，老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旧军用水壶，一个边缘磕破的白瓷碗，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他将水壶放在地上，推近一些。“干净的冷凝水，不多，但够你们每人几口，给她擦洗伤口也行。”然后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灰褐色、看起来非常坚硬的块状物，以及一小捆晒干的、形态特异的草叶和几段暗紫色的藤茎。“应急口粮，难吃，但能顶饿。草药是清心草和龙纹藤，对抑制‘山魈’污染有效，但需要捣碎外敷，内服一点辅助。她这个程度…外敷可能只能延缓，根除需要更特定的中和剂，或者…她自身产生足够的抗性。”

周小满先拿起水壶，自己小心地抿了一小口，仔细感受——没有异味，清凉。她先给昏迷的柳新绘嘴唇沾了些水，又倒了一些在瓷碗里，递给阿文和大鑫，示意他们分喝。两个少年感激地接过，小口啜饮着。黑子也得到了周小满手心里倒出的一点水。

她没有动食物，目光紧锁老魏：“你说‘特定的中和剂’，矿洞里还有吗？或者，你知道哪里可能有？那个冷藏箱里的‘广谱抗变异抑制剂’是不是类似的东西？”她抛出了关键信息，观察老魏的反应。

老魏身体明显一震，看向周小满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你们果然接触过主控室附近的药品库！冷藏箱…是萧博士小组标准配备的便携式低温储存箱！你们见过萧博士？还是只找到了箱子？”他的语气急切起来。

“先回答问题。”周小满不为所动，“中和剂，有没有？”

老魏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有，理论上实验室核心区的‘生物样本管理部’冷库应该还有储备。但那里是‘北极星’重点搜寻区域，而且路径复杂，经过好几个高风险区。至于‘广谱抗变异抑制剂’…那是萧博士团队后期研发的试验品，针对的是多种低浓度模因污染的‘压制’和‘信息干扰’，不是‘中和’。对初期感染或低剂量接触可能有效，但对于你同伴这种深度抓伤…效果有限，最多延缓恶化，就像她现在的情况。”

他看了一眼柳新绘：“她能撑到现在，除了你们用的草药，很可能自身对污染有一定的…非典型反应。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意味着她的身体在‘对抗’而不是单纯地‘崩溃或异变’。但这种对抗消耗巨大，她需要支持——营养、相对安全的环境、避免二次感染。我的据点里条件稍好，有干燥的角落，少量的储备。”

周小满消化着这些信息。老魏的回答听起来合理，也印证了柳新绘目前的状态。“萧博士是谁？你认识老刀吗？一个很壮、受伤也很重的男人，还有他小队里一个叫萧玥彤的女孩，一个脚踝重伤的麦迎，一个叫陈晨的年轻人。他们可能也在矿洞某处。”

老魏的脸上露出思索和一丝忧虑：“萧玥彤…是萧博士的女儿？她竟然在地面队伍里？老刀…我没听说过。但如果萧玥彤在，他们可能会试图前往‘安全屋’——那是萧博士以前私下设置的几个隐蔽应急点，有基础维生设备和加密通讯尝试装置（虽然现在可能没用）。其中一个…就在这层维护区的深处，靠近旧数据备份室。如果他们还活着，又知道位置，可能会去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去那里的路，要经过一段废弃的‘生物活性废弃物临时存放廊道’。那里…不太平。早些年处理不当的失败实验体残骸，加上泄露污染，滋生出一些…东西。我平时都绕开。”

新的线索！萧玥彤的身份，可能的安全屋，以及同伴可能的去向。但这路径同样危险。

“小丁呢？一个年轻人，带着一条叫坦克的狗，可能带着一个金属盒子下去。”周小满继续问。

老魏摇头：“没见到。竖井下方的深层结构更复杂，连接着早期的‘极限环境模拟区’和‘地下水源涵洞’，甚至可能通往更古老的天然溶洞。那里是‘北极星’勘探的重点，也是很多…‘原始变异体’的巢穴。独自下去…”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情况逐渐清晰，但每条路都布满荆棘。周小满感到了更深的无力，但同时也必须做出决定。他们现在有水，有一点食物和抑制草药。柳新绘需要更稳定的环境，黑子的伤口也需要处理。老魏的据点或许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但进去就意味着将部分控制权交出。

“你的据点，除了你，还有没有别的出入口？有没有你认为绝对安全、可以让我们暂时安置伤员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角落？”周小满换了个问法。

“有两个出入口，包括这个管道。另一个是伪装的排风口，通向另一条维护通道。里面是个旧设备间，我清理出了一块地方。那里相对干燥，通风，我储存了一些东西。绝对安全…这地下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里面所有的细节，你们可以检查。我也可以待在管道这一侧，如果你们不放心。”老魏的态度显得很坦诚，甚至有些过于配合。

这反而让周小满更加警惕。他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提供帮助？仅仅因为同是“北极星”的追猎目标？还是他另有所图？

就在她权衡之际，黑子突然再次竖起耳朵，这次是朝着他们来时的洞口方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几乎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从头顶被封堵的洞口缝隙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沙土，或者…许多细足在爬行！

老魏的脸色瞬间变了：“该死！是‘清洁工’！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什么东西？”周小满握紧木棍。

“地下滋生的变异潮虫群！食腐，也攻击活物，甲壳硬，怕火但这里不能生火！”老魏语速飞快，“它们可能是被上面的血腥味或者刚才的震动引来的！堵门挡不住它们太久，它们会钻缝隙！”

“走另一条路！现在！”周小满低喝，瞬间做出决断。进入老魏的据点如同踏入未知的巢穴，而固守这即将被虫潮淹没的检修腔更是死路一条。另一条维护通道至少是移动的，是脱离当前死地的可能。

老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没时间犹豫。头顶沙土落下的速度在加快，那“沙沙”声已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他立刻弯腰，指向检修腔另一侧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被锈蚀管道半掩的椭圆形缺口：“这边！跟着我，别掉队！”

周小满快速背起柳新绘——这个动作让她左肩的伤口迸发出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几乎跪下。阿文和大鑫急忙上前搀扶。“我来背！”大鑫急道，他体力稍好一些。周小满没有逞强，将柳新绘转移到大鑫背上，用剩余的布条快速固定。

“阿文，拿上水和草药！黑子，跟上！”她抓起老魏留下的那点可怜的口粮塞进怀里，将磨尖的木棍紧紧握在手中。

老魏已经钻进了那个椭圆形缺口。里面似乎是一个更加低矮的管道，直径不足一米，需要完全匍匐前进。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微弱的光源——一根似乎是用电池和LED自制的简陋手灯，光线昏黄但足以照亮前方一小段。

“快进来！”他的声音在管道里显得沉闷。

大鑫背着柳新绘，艰难地弯腰钻入。阿文紧随其后。周小满推了黑子一把，黑子灵活地窜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开始簌簌掉土的洞口，一咬牙，也钻了进去。

管道内壁是冰冷的金属，布满锈蚀和凸起的铆钉，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腥味和灰尘气息。他们必须手脚并用才能前进，膝盖和手肘很快就被粗糙的内壁磨得生疼。老魏在最前面爬得很快，对路径似乎很熟悉。

爬行了大约十几米，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夹杂着更加密集的“喀嚓喀嚓”的细碎声音——潮虫群突破封堵，涌入检修腔了！周小满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甲壳坚硬、多足的东西在空腔内四处探查的样子。

“别停！它们可能会跟进来！”老魏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急促。

果然，后方管道入口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些东西追进来了！虽然管道狭窄限制了它们的数量，但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前面！右拐！有个向上的竖井，爬上去！快！”老魏喊道。

光线晃动中，周小满看到前方管道确实出现了一个向右的弯道，拐过去后，管道略微扩大，尽头是一个垂直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梯，向上延伸进黑暗。老魏已经爬了上去。大鑫咬着牙，将柳新绘向上托举，在老魏的帮助下，艰难地将她先送了上去，然后自己再爬。阿文也手脚并用地跟上。

周小满让黑子先上，黑子凭借出色的攀爬能力几下就窜了上去。她自己最后抓住冰凉的梯级，左肩的剧痛让每一次拉动都像受刑。下方，刮擦声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几点幽绿的反光在管道拐角处晃动！

她用尽力气向上攀爬，脚下传来“咔嚓”一声，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甲壳油亮、长满细腿的黑色潮虫从下方管道口探出，颚部开合着！

周小满猛地一脚踩在梯子上，借力向上窜了一截，同时反手将木棍向下狠狠一捅！木棍尖端刺中了潮虫的甲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竟然没能刺穿，但力道将它撞落下去，砸在下面更多的虫群里，引起一阵混乱的骚动。

她趁机快速爬上最后几级。上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平台，似乎是某个大型管道的检修平台。老魏已经推开了侧面一扇沉重的、布满灰尘的密封门，门后是黑暗的通道。

“这边！进来！”老魏催促。

所有人都冲进了门后的通道。老魏最后一个进来，用尽全力将那厚重的金属门重新推上。“咔嚓”一声，门内侧一个老式的手动插销被他落下。

几乎同时，门板外侧传来了“咚咚咚”的密集撞击声和刮擦声，但厚重的金属门暂时挡住了它们。

所有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汗水和污垢混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几秒，就被通道内绝对的黑暗和未知所取代。老魏手里的自制灯是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围一小圈——这是一条混凝土结构的方形通道，约两米高，一米五宽，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油漆痕迹和模糊的标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凝滞沉闷。

“这…这是哪里？”阿文喘着气问。

老魏也靠在墙上喘息，擦了把汗：“B-7区维护通道，旧通风系统的一部分，很久没人走了。应该…暂时安全了。那些‘清洁工’主要活动在更靠近废弃有机物储存区的下层管道。”

周小满忍痛坐直，先确认柳新绘的情况。柳新绘依然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黑子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她这才看向老魏，眼神锐利：“你刚才说萧玥彤是萧博士的女儿？错了。她只是个护士，至少在老刀小队里，她负责医疗，没提过什么博士父亲。”

老魏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在昏黄灯光下表情有些晦暗不明。“护士？…只是护士？”他低声重复，似乎在快速思考，“你们确定？她有没有表现出对实验室结构、设备或者…某些研究内容的特别了解？”

周小满回忆了一下，摇头：“没有。她护理知识不错，但没提过背景。”她盯着老魏，“你为什么认为她是博士的女儿？这个消息哪来的？”

老魏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大概…半年前？还是更久？时间有点乱…有一次，我在监听‘北极星’地面巡逻队零散的通讯时，听到过他们提及一个任务目标：‘寻找前第三生物实验室首席研究员萧明远的直系亲属，尤其是其女萧玥彤，怀疑其携带关键密钥或隐性基因信息’。他们很重视这个目标。后来，我在地下残留的一些内部通讯记录碎片里，也看到过类似的安全警报，关于萧博士家人可能潜逃的。所以当你说到‘萧玥彤’这个名字…我自然联想到了。”

他看向周小满，眼神复杂：“如果她真的只是普通护士…那要么是‘北极星’搞错了目标，要么…就是她隐藏得很好。但无论如何，如果‘北极星’认定她是，那她就会是他们的重点目标。你们整个小队，可能都因此被标记了。”

这个消息让周小满的心沉了下去。又一个无妄之灾？还是另有隐情？萧玥彤知道吗？老刀知道吗？

“你提到的‘安全屋’，萧博士设置的，在哪？怎么去？”周小满追问，这是目前最可能找到失散同伴的线索。

老魏指着通道深处：“沿着这条通道走大概三百米，会有一个岔路，向左是通往更深层废弃区的危险路段，向右，经过一个老旧的配电间，后面有一段被封堵的短通道，后面就是其中一个安全屋。门是伪装成墙体的气密门，需要密码或者物理钥匙。我不知道密码，但我知道通风管道有个检修口可能还没完全封死，可以尝试钻进去。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那附近，最近有异常的动静。不是‘清洁工’，像是更重、更慢的拖行声…我不确定是什么。所以我才没往那边去。”

前路再次布满迷雾和威胁。但他们现在别无选择。留在这里不是办法，没有水，没有食物，伤员需要相对安稳的环境。安全屋可能是最近的希望。

周小满检查了一下队伍状态：大鑫体力消耗极大，阿文也快到极限，自己左肩疼痛加剧，可能又裂开了。黑子状态尚可，但伤口需要处理。柳新绘不能再颠簸了。

“先去配电间。休息，处理伤口，然后再决定是否去安全屋。”她做出决定。至少配电间是个可以暂时关闭的空间。

老魏点点头，举灯带路。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不时出现锈蚀的管道阀门和早已失效的仪表。寂静中，只有他们疲惫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通道右侧出现了一扇半开的铁门，里面黑洞洞的。门上有模糊的“配电”字样。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时，黑子突然对着通道前方更深的黑暗处，发出了极度惊恐的低吼，身体向后缩，尾巴紧紧夹住。

与此同时，一阵清晰的、沉重的“咚…咚…”声，伴随着金属被缓慢拖行的刺耳摩擦声，从通道前方深处传来，并且…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