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东二巷的柴房外堆着新劈的干柴。云大叔弯腰搬起一捆,肩膀稳住,脚步不晃。他把柴码在墙角,抹了把额头汗,喘气匀实,不像前些日子走两步就胸口发闷。
柴堆刚码齐,远处传来靴底踩石板的声音。云大叔抬头,看见云二爷从回廊拐出来,袍角绣金线,在阳光下反着光。
“哟,这不是云老三?”云二爷走近,声音不高不低,“前些日子听说你病得要进棺材,现在倒能扛柴了。”
云大叔站直身,没应话。他知道这位二爷平日不往东院来,今儿特意过来,定不是闲逛。
云二爷扫了眼柴堆,又打量他脸色,“看来是真好了。谁瞧的?府医?”
“卫姑爷。”云大叔答得干脆。
“那个赘婿?”云二爷嘴角一扯,“他懂什么?抄个账本还行,治病救人也敢插手?”
云大叔低头拍了拍裤腿灰,“他救的是我,人活着,话就不用多说。”
云二爷眯起眼,往前半步,“你倒是忠心。可你想过没有,他一个入赘的寒门子,能给你什么?主母面前得脸几天,转头就能把你忘了。你在云家干了一辈子杂活,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捞着,图啥?”
云大叔抬眼看他。
“不如换个思路。”云二爷压低嗓音,“咱们联手,把他那些‘功劳’扒干净。你说他背着药包夜里乱窜,谁知道是不是装神弄鬼?再查查他给你的药方,有没有违禁药材?只要找出一点错,主母就得治他。”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草。
“事成之后,你调去前院当差,管茶水房或库房副手,轻省体面。比在这柴房跟灰土打交道强十倍。”
云大叔没动。
“你信他?”云二爷冷笑,“一个靠女人吃饭的男人,能有几分真心?等哪天主母厌了他,一脚踢开,他自顾不暇,还能保你?”
“我不图前院,也不图体面。”云大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
“我就记得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喘不上气,府医说熬不过三更。是他半夜赶来,扎针、灌药,守到天亮。第二天又来看我,换方子,叮嘱饮食。第三天我出第一身汗,第五天能下地。第七天,我能自己打水洗衣。”
他顿了顿,“我家婆娘蒸了枣泥糕给他,他推了两次才收。那包糕到现在还放桌上,一块没动。”
“他没四处说救了我,也没拿这事跟主母讨赏。我好没好,他自己心里知道。”
“您是主家血脉,我说不上什么大道理。”云大叔看着云二爷,“但我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饭都还没吃完,就要咬人?”
云二爷脸色变了。
“忠心也得分清对象。”他声音冷下来,“一个寒门赘婿,能给你什么?你今天不帮我,明天他倒了,没人替你说一句话。”
“他给了我活命的机会,这就够了。”云大叔说完,弯腰重新拾起一捆柴,转身朝柴房走。
云二爷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风吹过回廊,带起他袖口金线一闪。他盯着云大叔背影,直到那人把柴推进屋,门“吱呀”关上。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西跨院书房内,窗纸透进最后一道斜光。云二爷坐在案前,手指敲着桌面。茶碗搁在一边,水已凉透。
他想起前几日账房那场风波——三千两银子莫名多出支出项,签字像副管事,人却回乡了。众人一口咬定是卫临渊动的手,结果云老三突然跳出来说亲眼见他只交膳食单,张六也作证。封条日期一对,当场哑火。
当时他就在人群后头站着。
他还记得卫临渊的样子:一身素布衣,袖口洗得发白,腰牌摘得利索,说回避就回避,不争不吵。查完之后,也没得意,照常扫地、记账,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坐不住。
如今连个旁支老汉都敢当面驳他的话。
“一个赘婿……”云二爷低声念了一句,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窗外天色渐暗,暮鸦掠过屋檐。他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旁边勾了两个红圈。
他提笔,在“云老三”三个字后停了停,最终没画下去。
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与此同时,东二巷居所内,油灯点亮。云大叔坐在桌边吃饭,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另有个小碗盛着半块枣泥糕。
他媳妇端菜上来,“二爷找你什么事?”
“拉我对付卫姑爷。”他夹了口菜,慢慢嚼。
“你咋说?”
“我说不行。”
“不怕他记恨?”
“怕。”云大叔放下筷子,“可更怕自己夜里睡不着。”
他抬头看墙上影子,灯焰晃着,人影也晃。
“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次要是点了头,往后每次见卫姑爷,我都不敢抬头。”
他媳妇没再问,只默默收拾碗筷。
夜深后,云大叔吹灯躺下。窗外虫鸣不断,他睁着眼,听着动静。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不太平。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他不后悔。
而在云家另一角,偏院小屋依旧安静。
卫临渊坐在桌前,油灯如常。他刚扫完院子,换了身衣裳,正在誊写今日药材市价表。毛笔蘸墨,落纸清晰:
“陈皮,五钱三分;半夏,六钱整;茯苓,六钱整。市面流通足,价平。”
写完折好,放进抽屉底层。
他起身关窗,听见风里隐约有脚步声,方向不是这边。他没在意,回身吹灭灯。
屋里黑了。
月光从瓦缝漏下一小片,落在桌角,像撒了层薄霜。
他躺下,闭眼。
外面世界在动,但他不动。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变。但他不急。
该来的会来。
第二天清晨,卫临渊照常起身。天刚亮,露水未散。他开门扫院,动作和往日一样,不快不慢。
东三回廊的仆妇见他来了,原本要说笑的,话到嘴边忽然咽下,低头忙自己的活。
他扫到拐角,听见两个小厮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云大叔昨儿被二爷叫去说话,回来脸色不太好。”
“二爷想让他告卫姑爷黑状,他没答应。”
“真的?那二爷岂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可不是。云大叔说,救命之恩不能忘。”
卫临渊扫帚不停,沙沙声均匀持续。
扫完最后一片落叶,他把扫帚靠墙放好,转身回屋。
桌上枣泥糕少了两块,包装纸折得整齐。他看了一眼,脱下外衫挂好,坐下喝水。
院外脚步声又起,这次不止一人。经过门口时,声音低了下来,但仍有字句飘入耳中:
“……真是他治好的?”
“千真万确。云大叔亲口说的,药是他开的,方是他调的,人是他救回来的。”
“难怪这几天走路都挺直了……”
话音远去。
卫临渊放下碗,起身走到窗前。院外空无一人,只有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底取出一张新纸,重新誊录今日药材价格变动表。毛笔蘸墨,落笔清晰:
“茯苓,六钱整;甘草,三钱五分;桂枝,四钱一分。市面流通足,价平。”
写完,折好收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