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东三回廊的檐角,卫临渊把扫帚靠在墙边。露水还挂在槐树叶尖上,他袖口沾了点湿气,指尖微凉。院门口两个小厮低头走过,声音压得极低:“……主母又召了议事厅,一炷香前就进去了,脸色不太好看。”“听说三处药铺账对不上,采买价涨了两成,没人说得清缘由。”话音随脚步远去。
卫临渊没动,只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茧。昨夜记下的市价表还在抽屉里,七家铺面进出单抄了整整三页纸。他转身朝主院方向走,步子不快,布鞋踩在青砖上没出声。
议事厅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管事们围在长案前,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北线货船延误不是我能管的!”“药材涨价是行市定的,又不是我抬的价!”“验收那几天我告假回家祭祖,谁经的手谁知道!”谁也不认错,谁也不担责。云璎珞坐在上首,指尖按着太阳穴,紫锦袍袖垂下来,遮不住腕骨绷紧的弧度。
卫临渊停在廊柱后,没进去。他听得出问题在哪——三家药铺进货都压在同两家商号,运货绕开官道走山径,验收记录有三天空白。这些事往常没人提,现在出了岔子,全推给“行市”“天时”。
厅内吵了一阵,人陆续散了。云璎珞没起身,独自坐着揉额。檀木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墨迹凌乱,页角卷起。
卫临渊这才迈步进去,脚步轻但落地实。他在距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个平礼:“主母不必忧心,我或许能找到问题的根源。”
云璎珞抬眼看他。她没说话,眼神像刀片刮过他洗得发白的衣领、袖口磨毛的边角。这个男人在她府里待了半年多,扫院子、刷马、誊账、做羹汤,从不争不抢,也从不落下一件差事。她原本以为他也就这样了,守得住本分,吃得了苦,仅此而已。
“你懂生意?”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审视。
“不懂大账。”卫临渊答,“但懂药材市价。这几日我记了七家铺面的进出单,有些价格不合常理。”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呈上。
云璎珞接过,展开。纸上字迹工整,按日期排列,列着陈皮、半夏、茯苓等常用药材的市价变动,旁边标注着各铺面实际采购价。差距最明显的是茯苓——市面六钱整,云家某铺竟以八钱二分行货,高出近四成。
她眉头微动。
“不止这一项。”卫临渊补充,“三家药铺同时从‘康安’和‘济生’两家进货,这两家背后是同一东家。运输路线本可走水路直送,却偏走陆路绕山道,耗时多三日,运费翻倍。验收记录缺了三天,恰好是上月十五到十七,新货入库的时候。”
云璎珞盯着纸看了片刻,没抬头:“你要查?”
“是。”
“凭什么?你连库房腰牌都没有。”
“只需查阅近月进出库凭证,走访两处仓库即可。”他说得稳,“不调护卫,不惊动任何人。若查不出,甘愿受罚。”
她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这人眼神没闪,也没硬顶,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她,像一口井,底下深浅不知,面上不起波澜。
她想起前些日子他端来的那碗羹汤,味道确实不错。也想起账房那场风波,三千两银子的事,他被指着鼻子骂,摘了腰牌也不辩一句,查完之后照样扫地、记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眼下这些人,嘴上喊着忠心,事到临头全往后缩。反倒是这个她当初只当是个摆设的赘婿,站出来了。
“你要查,可以。”她放下纸,语气松了一寸,“但不能惊动任何人,也不能调用府中护卫。”
“明白。”他点头。
她没再问,也没说准不准。只是把那张市价对比表折好,放在案角。
卫临渊行礼退下,转身时脊背挺直,没显半分激动。他知道,这不算信任,顶多算一次试用。但她肯让他试,就够了。
回到偏院,他关上门,从柜底拿出布包。纸笔、算盘、墨砚一一放进去,动作利落。短褐布衣换上身,袖口束紧,比素衫更便于走动。他又抽出一张新纸,写了一份文书:
“兹请查阅近月进出库凭证,范围限于城南、城西两处仓储点,用途为核对药材采买实情,归还时限为三日内。申请人:卫临渊。”
字写得规矩,无一处逾越。末尾附言一行小字:“若主母允准,我即刻动身。”
他吹干墨迹,叠好,唤来晨间送水的小婢:“把这个交给主母案前,就说是我递的。”
小婢接过,看了眼封口,欲言又止:“姑爷……这事要是惹了麻烦……”
“不会有麻烦。”他打断,语气平,“照做便是。”
小婢点点头,快步走了。
屋内只剩他一人。他走到桌前坐下,手指搭在布包带上,没再动。窗外槐树叶子轻轻晃,光影在墙上爬。他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急有缓,却都不是冲他来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晒到窗棂上,木框热了。他没喝水,也没起身活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停在门外。
他没回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婢探身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印泥未干的腰牌,还有一张纸条。她压低声音:“主母没盖印,但让厨房给你备了干粮,说是……若要跑腿,别饿着身子。”
卫临渊起身接过,腰牌入手微沉,是临时出入用的灰边牌。纸条上四个字:“小心行事。”
他捏着纸条,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小婢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他把腰牌放进布包夹层,干粮纸包塞进侧袋,背上包,站起身。桌上的空茶碗还在,碗底一圈水渍,已经干了。他最后看了眼屋子——床铺整齐,柜门闭合,油灯熄着,一切如常。
拉开门,阳光照进来。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门。咔嗒一声,锁舌咬合。
院子里没人。远处传来仆妇叫孩子吃饭的声音,鸡在墙根扑腾。他沿着回廊往西走,步子稳,影子短。经过一处拐角时,看见两个管事站在廊下说话,见他来了,立刻收声,眼神飘忽。
他没停,也没看他们,径直走过。
穿过后巷,到了角门。守门小厮认得他,见他背着包,愣了一下:“姑爷这是……?”
“去趟仓库。”他亮出腰牌。
小厮看了看,没拦:“主母知道?”
“知道。”
门开了。外面是云家宅邸的后街,石板路干净,车辙印浅。他走出去,身后的门在他离开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沿着街往南走,脚步不疾不徐。风吹起他衣角,短褐布衣贴着身形,显得肩宽腰窄。前方路口有挑担小贩吆喝,卖的是新出笼的包子。他没买,也没停,只继续走。
城南仓库在两条街外,青砖高墙,铁皮包门。门口站着两个护院,正靠着墙晒太阳。他走近,亮出腰牌:“奉主母令,查本月进出凭证。”
护院互看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另一人打量他:“你是……那个扫院子的?”
“现在不是了。”他说。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出来引路。他跟着走进去,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后。
阳光照在空荡的街面上,蒸起一层薄雾。风卷着纸屑在地上打转。
仓库内光线昏暗,一排排货架堆满麻袋与木箱,空气中混着药味与尘土。引路人打开一间小屋,取出几本登记簿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别乱翻。”说完便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卫临渊解开布包,拿出纸笔。他翻开第一本,是上月十号的入库记录。墨迹清晰,字迹工整,写着“茯苓三百斤,康安商号供”。他对照自己记的市价表,眉头慢慢皱起。
第十三页,记录中断。十五到十七号,空白。
他翻到下一本,是出库台账。十五号那天,有批“陈皮”出仓,数量五百斤,接收方写着“惠民堂”。他记得惠民堂是云家合作的老铺,但从不收这么大货量的陈皮。
他提笔抄录,算盘拨了两下,数字不对。五百斤陈皮市价约二十二两,但这笔出仓单上标价三十八两,高出六成。
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瓦檐上,抖了抖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