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冰城地铁二号线A口。
风从断裂的站厅穹顶灌下，吹得残破的金属遮雨棚来回晃动。混凝土碎块堆在台阶上，上面覆着半尺厚的霜层。陈陌睁开眼时，睫毛被冻得粘在一起，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右眉骨那道老伤，皮肤僵硬，像贴了层硬纸壳。
他坐在一堆冻死的广告牌后面，军用防寒服的拉链卡在胸口位置，左肩内衬已经结了一圈冰碴。衣服是改装过的，袖口加了橡胶封边，腰带上挂着六把匕首，长短不一。他记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但记不得之前的事。脑子里空得像被抽过一遍，只剩几个词反复冒出来：活下去，别睡，别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青，指甲边缘有刮痕，那是他刚才用最小的那把匕首蹭出来的。动作很轻，像是习惯，又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站外一片死白。整座城市埋在雪里，楼体歪斜，玻璃全碎，远处有几根高压线塔倒在地上，电线裹着冰，像蛇一样盘在路中央。天没亮，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不动。温度计如果还能用，读数应该在零下八十度左右。
他撑着广告牌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腿有点软，可能是太久没动。他贴着墙往地铁通道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慢，避开地上的金属碎片。防寒服的靴底有防滑纹，但冰面太硬，还是打滑了一下。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子，继续往前。
通道入口被一道铁栅栏挡住，已经变形，中间裂开一人宽的口子。他钻进去，里面更冷。空气不流通，寒气沉在底部，呼吸时能看到白雾凝成细霜，落在口罩内侧。头顶的灯全灭了，只有应急出口标志还闪着微弱绿光，照出前方一段阶梯。
他走下台阶。
尸体在通道中段排开，二十多具，全都冻成了深灰色，姿势各异。有人趴着，有人仰倒，还有两个叠在一起，像是最后时刻想借点体温。他们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羽绒服，有工装，有校服。没人流血，脸上也没痛苦表情，像是突然失去意识，直接倒下，然后被冻住。
陈陌停下脚步，站在尸群五米外。
他没绕开，也没后退。只是站着，观察。这些人倒下的方向有规律，都朝着通道深处，呈放射状分布。不是打斗，也不是踩踏，更像是同时遭遇某种无法抵抗的东西，集体倒下。最远那具尸体，右手还攥着半块面包，霉斑发绿，冻得像石头。
他慢慢靠近。
走到最近一具尸体旁，蹲下，伸手碰了对方肩膀。衣服硬得像板子，皮肤已经脆化，一碰就有细屑掉落。他正要收回手，额头上突然一凉。
一道冰蓝色的纹路从眉心浮现，迅速向下延伸，停在锁骨上方。视野变了。空气中浮现出三个光点，颜色淡蓝，边缘清晰，分别标在不同位置。
第一个在通道尽头，靠右侧墙面，一个被冰封住的长方形轮廓，标签显示“应急物资箱”，状态“完整封存”。
第二个在五米外，一具俯卧尸体的胸口位置，标记为“打火机”，状态“可用”。
第三个在三百米外，地面下方，一处井盖轮廓，标注“下水道井口”，状态“未完全冻结”。
信息没有文字说明，也没有声音提示，但他知道这些是什么。就像饿的人闻到饭香，累的人看到床，他本能地理解了这三个点的意义。
三分钟。
他知道这个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够做决定。
他盯着那三个标记，脑子转得很快。身体已经开始失温，手指麻木，膝盖发沉，再站下去会站不住。必须立刻行动。
物资箱优先级最高。官方储备，可能有食物、药品、工具。但它被冰封，需要热源才能打开。现在手里没工具，只能靠火。
打火机就在眼前，距离近，风险小。只要翻一下尸体就能拿到。虽然心理上有点抵触，但他没时间犹豫。
下水道井口有未冻结水源，长期价值最大。但距离远，要穿过整个尸群区域，途中可能有塌陷或气体积聚。现在去太冒险。
顺序定了。
先拿打火机，解决取暖问题；再去物资箱，尝试破冰；最后看情况决定是否深入下水道。
他抽出腰间第二把匕首，握在右手。刀柄有防滑槽，握上去稳。他用左手扒开那具俯卧尸体的外套，动作干脆，没停顿。胸口内袋鼓起一块，他捏了下，硬的，是金属壳。
掏出打火机，检查。轮子能转，燃料罐还有压感。可用。
他收好打火机，站起身，转向通道尽头。那里的冰层厚，应急灯被冻在墙里，只露出一点绿边。物资箱嵌在墙体凹槽中，外面结了至少十厘米的冰壳，表面光滑，反着微光。
他走过去，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准备砸。
但没立刻动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尸群。那些人还保持着倒下的姿势，安静，僵硬。风从入口吹进来，带起一丝尘霜，在空中飘了半秒，落下。
他抬头，额间的蓝纹还在，但颜色变淡。时间快到了。
三分钟将尽。
他盯着物资箱的冰壳，脑子里过最后一遍计划：用打火机烤，先化一角，再用匕首撬。如果里面有工具，优先取出；如果是空的，立刻撤，去找下水道。
蓝纹熄灭。
视野恢复常态。
他把手伸进怀里，确认打火机还在。然后抬起匕首，对准冰层最薄的边缘，准备下手。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铁管冷却后的干冷味。
他停了一下，耳朵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他自己呼吸的节奏，缓慢，稳定。
他再次举起匕首。
下一秒，刀尖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