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玄凛已经站在院中了。
他手里捏着那卷羊皮纸,边角被晨露打湿了一点,他没注意。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堆彩色石子上——小花昨天摆的,黑洞、绿光、哭泣的人,还保持原样。
没人动。
老白趴在墙根,耳朵竖着,看他。
絮絮从屋后探出脑袋,看一眼,缩回去。
小穗站在田中央,一动不动。
玄凛转身,往外走。
走出篱笆,沿着田埂往北,走了半炷香,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抬手,掌心按在树干上,寒气渗进去。
树干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爬出一只巴掌大的冰蓝色甲虫。甲虫背上刻着一个字:北。
玄凛低头,对它说:
“三片区域,东麓、南岭、西墟。查地脉。”
甲虫触角动了动,钻回树缝里。
树干合拢。
玄凛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回院里时,赤霄正蹲在井边洗脸。
他看见玄凛,甩了甩手上的水。
“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玄凛没答。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卷羊皮纸,摊开。
“三处。”他说。
赤霄走过来,低头看。
纸上是玄凛昨夜画的图——三座山,三个圈,圈里标着符号。
“东麓,南岭,西墟。”玄凛指着那三个圈,“古籍里记过的地脉节点,跟小花梦里的方位对得上。”
赤霄皱眉。
“你信那梦?”
玄凛看他。
赤霄摆手。
“行行行,信。然后呢?”
“派人去看。”
“你的人?”
“北境。”玄凛说,“你那边也得出。”
赤霄愣一下。
“我那边?”
“魔域那批潜伏的。”玄凛收起羊皮纸,“养着不用,留着过年?”
赤霄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盯着玄凛看了三息。
“你让我调魔域的人,给你跑腿?”
玄凛没理他。
他走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叠符纸。他把符纸递给赤霄。
“这是三处节点的位置。你的人从南边摸过去,跟北境的不重合。”
赤霄接过符纸,看着上头那些标记。
看了很久。
“……行。”
他站起来,走到院角那丛夜来香旁边,蹲下,扒开枝叶。
底下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块黑色的骨符。骨符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渗进去的。
他咬破指尖,滴一滴血上去。
骨符亮了一下。
他把骨符贴在耳边,低声说:
“南岭,西墟。查地脉异常,三日回报。”
说完,他把骨符塞回洞里,枝叶拨回去,站起来。
拍拍手上的土。
玄凛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你的人多久能到?”
赤霄想了想。
“快的两天,慢的三天。”
玄凛点头。
他走回石桌边,坐下,摊开那卷羊皮纸,用一块石子压住一角。
院里静下来。
风吹过,夜来香轻轻晃。
老白从墙根站起来,走到石桌边,蹲下。
它看着那张纸。
“那三处地方,”它开口,“本座年轻时去过。”
两人看它。
老白舔舔爪子。
“东麓有个小宗门,叫青崖阁,种茶的。南岭那边是散修聚居,乱得很。西墟……西墟早荒了,没人。”
玄凛问:“青崖阁守的节点?”
老白点头。
“他们知道那底下有东西吗?”
老白想了想。
“知道吧。他们每年祭山,拜的就是那个。但拜归拜,守不守得住,另说。”
赤霄冷笑。
“拜一拜就叫守?”
老白看他一眼。
“人家拜了几百年,也没出事。凭什么不信?”
赤霄没说话。
三日后傍晚,第一份消息传回来。
玄凛站在院里,手里捏着一块冰晶。冰晶里头封着一只甲虫,甲虫背上刻着几行小字。
他看了一会儿,递给赤霄。
赤霄接过,对着日光看。
“东麓节点,土色泛灰,灵麦苗萎,根系逆生。”他念出声,“值守弟子每日照常浇水诵经,无人察觉。”
他把冰晶还给玄凛。
“青崖阁那些人,瞎的?”
玄凛没答。
他收起冰晶,望着远处山影。
第二份消息是夜里到的。
赤霄从夜来香底下掏出骨符,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
听完,他脸色沉下来。
“南岭那边,”他说,“符文黯了三成,地下有吸噬声。混进去的人说,值守那帮散修最近老说做噩梦,梦见地底有人喊他们下去。”
玄凛抬眼。
“喊他们下去?”
赤霄点头。
“有几个已经跑了。剩下的在犹豫。”
玄凛沉默。
老白趴在墙根,尾巴不动了。
第三份消息来得最晚。
第四天清晨,玄凛从老槐树那边回来,手里捏着两块冰晶。他把它们并排放在石桌上。
赤霄凑过来看。
“西墟那边,”玄凛指着第一块,“节点还在,但边缘溃散了三尺。周围草木全枯,土里渗黑水。”
他又指第二块。
“这是北境另一组探的,从北坡绕过去看的。跟第一组一样。”
赤霄皱眉。
“你派了两组?”
玄凛点头。
“怕不准。”
赤霄看他。
“那我那边呢?”
玄凛指着那两块冰晶。
“跟你的人报的,一样。”
赤霄愣一下。
他低头看那些冰晶。
看了很久。
“……三处都中了?”
玄凛点头。
赤霄靠回墙上,抱臂,望着远处那片山。
“那些守节点的,真的一点没觉着?”
玄凛没答。
老白从墙根站起来,走到石桌边,看着那些冰晶。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
“这味儿,”它说,“本座年轻时闻过一次。”
两人看它。
它收回爪子。
“那年西墟还没荒,有个老家伙守着。本座路过,进去讨水喝,他死活不让进,说里头不干净。本座当时不信,硬闯进去看了一眼。”
它顿了顿。
“那一眼,本座记了三百年。”
赤霄问:“看见什么了?”
老白没答。
它走回墙根,趴下,尾巴盖住鼻子。
玄凛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山。
太阳升起来,光照在那些山影上,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墨。
赤霄走到他旁边。
“接下来怎么办。”
玄凛没答。
他看着那些山。
看了很久。
“先盯着。”他说,“别动。”
赤霄看他。
“不动?”
“不动。”玄凛说,“动了,它们就知道了。”
赤霄沉默。
风吹过来,夜来香轻轻晃。
田里的灵麦沙沙响。
玄凛转身,走回院里,在石桌边坐下。
他把那三块冰晶并排摆好,又拿出那卷羊皮纸,摊开。
纸上的三处标记,跟冰晶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盯着它们。
盯了很久。
太阳又升高些,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下那一点淡青。
三天没睡。
赤霄走过来,把一碗粥搁在他手边。
“喝。”
玄凛没动。
赤霄也不催。
他蹲在门槛边,望着院里那片天。
老白趴着。
絮絮躲在屋后。
小穗站在田中央,一动不动。
院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声音。
玄凛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凉了。
他没放下。
又喝一口。
太阳照着那三块冰晶,照着那卷羊皮纸,照着他眼底那一点淡青。
远处山影安安静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