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回到苏家时,天已擦黑。
管家迎上来,说玄诚道长下午来过,见人不在便走了,留了句话:过两日再来。
林枫点头,上楼换衣服。
他把内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硬币、卡片、黑石片。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在台灯光圈边缘半明半暗。
他盯着看了几秒,没动。
苏婉清敲门进来,手里端着药。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累。”她把药放在床头,看了眼那三样东西,没问,转身去开窗透气。
林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柳白留下的丹药已经吃完,现在是本地中医院开的方子,专攻固本培元,药效慢,苦味加倍。
苏婉清递过一颗冰糖。
林枫接过,含在舌底。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市区灯火初上。苏家别墅在半山,能把大半个城区收进眼底。
林枫看着那片灯火,忽然问:“隐曜的人,现在能在城里活动吗。”
苏婉清动作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林枫说,“界门那边折了那么多人,总部不可能没反应。要么加派人手继续冲,要么暂时收缩,改别的路子。”
他顿了顿:“我猜是后者。”
苏婉清没接话。
她沉默几秒,说:“爸通过一些渠道打听过。隐曜最近在全国多地都有动作,不是正面冲突,是接触底层。”
“接触底层。”
“找人。找那些走投无路、满腔怨恨、活不下去也不想让别人活的人。”苏婉清声音压低,“有传言说他们在搞什么‘圣血计划’,具体内容不清楚,只知道被他们接触过的人,有一部分会突然消失,有一部分会……”
她停住。
林枫替她说完:“会变成怪物。”
苏婉清点头。
林枫没再问。
他靠着床头,把那枚硬币拿起来,在指间翻转。
圣血计划。
他体内的“彼岸血脉”,在隐曜那边叫“圣血”。
他是钥匙。
现在钥匙废了,但锁还在。
隐曜不会因为他废了就放弃。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找另一把钥匙,或者——直接在他这把废钥匙上,做别的文章。
“婉清。”
“嗯。”
“明天开始,你去公司不用特意陪我。”林枫说,“该做什么做什么。”
苏婉清看他。
“我自己能走动,也有玄诚照应。”林枫把硬币放回去,“你老跟着我,反而让有些人起疑。”
苏婉清没立刻答应。
她站在窗边,背对夜色,脸上看不出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是怕拖累我。”
林枫说:“我怕你被拖累。”
苏婉清看着他。
“你这辈子,”她说,“就学不会说句软话。”
林枫没接。
苏婉清也不等他接,转身走向门口。
“药放这里,睡前记得再喝一次。”她拉开门,“还有,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那几本旧书全扔了。”
门关上。
林枫对着门板,沉默两秒。
他低头,摸出那枚硬币。
硬币冰凉,没有发热,没有共鸣。
但他莫名觉得,这东西好像在笑他。
同一时间,城东某处老旧写字楼。
电梯停在十七层,门开,墨先生走出轿厢。
他伤势未愈,走路时左腿仍有些拖沓。但面色如常,眼神阴鸷,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黑衣人。
走廊尽头,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铁门从内侧打开。
墨先生进去。
门内是一间改造过的办公室,窗帘紧闭,只有显示屏的蓝光照亮几个人的脸。
“行动报告。”有人开口。
墨先生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江浙、湖广、西南三线,本月接触目标八十七人。通过初筛六十二人,进入实验流程三十九人。”他顿了顿,“流失三人,死亡四人。”
室内沉默几秒。
“流失原因。”
“两人被国异局截获,一人自行脱离。”墨先生语气平稳,“脱离者的家庭住址、社会关系已全部锁定,三天内处决。”
屏幕上的人像微微点头。
“黑苗寨的损失,组织自有判断。你个人的任务未变。”那人说,“林枫现在状态如何。”
“已成废人。”墨先生说,“气海枯竭,经脉尽断,就算有青城派丹药续命,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三成。我们的观察员在苏家附近蹲守二十天,确认他连基础吐纳都无法完成。”
“修为。”
“炼气初期,随时可能彻底跌落。”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比普通人强不到哪去。”
屏幕上的人像沉默片刻。
“废了,也是圣血宿主。”他说,“界门虽封,钥匙未毁。继续监视,不急于动手。组织需要确认他这身血,还有没有其他用途。”
墨先生低头:“明白。”
“另外,”屏幕人像说,“你那枚‘视界邀约’,确定遗落在战场了?”
墨先生身体微顿。
“……是。”
“可惜。”那人说,“那东西的来历,组织至今未能完全摸清。但能确定的是,‘视界’接触过的个体,往往会获得一些……难以复制的特质。你若能通过筛选,本该有大用。”
墨先生没有辩解。
他站在蓝光边缘,面容半隐在暗处。
“组织若有需要,我可以带队重返黑苗寨,掘地三尺也要把卡片找回来。”
“不必。”屏幕人像说,“该找的人,自会找到它。不该找的人,捧着卡片也只会是废纸。”
他顿了顿:“散会。”
屏幕熄灭。
墨先生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起那个雨夜,界门前的混战,自己负伤坠落时金属盒从腰侧脱落。
他没能回去捡。
当时以为只是件小物什,丢了也就丢了。
现在看,丢的恐怕不止一张卡片。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一人。
他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想:那张卡片,现在在谁手里?
国异局总部,郑建国办公室。
灯还亮着。
郑建国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封面印着“黑苗寨事件最终评估报告”。右边那份,抬头是“近期异常能量波动监测周报(东南片区)”。
他先看左边。
报告很长,他直接翻到结论页。
“经综合评估:目标林枫,当前状态确认丧失实战能力。修为跌至炼气初期且持续下滑,经脉系统存在不可逆结构性损伤,气海再生功能仅维持基础生命体征。短期内无恢复可能。”
郑建国把报告翻过一页。
“但需注意以下疑点:1.目标在界门内经历高强度战斗且濒死后存活,存活机制尚不明确。2.目标体内疑似存在自主修复倾向,与常规道伤表现不符。3.目标与‘黑苗寨事件’中多股势力的关联关系尚未完全厘清。”
他放下这份,拿起右边。
周报第五页,圈出了一处异常点。
“城东旧工业区废弃诊所,本月经举报发现非法人体实验窝点。现场解救被囚人员七名,缴获实验设备及部分残缺记录。经技术科鉴定,实验手法与隐曜在西南、华中地区的‘劣化觉醒者’培育案例高度相似。”
郑建国手指点在报告某行:
“举报渠道:匿名信。寄送目标:青城派驻本地联络点。”
他沉默片刻。
青城派跟林枫的关系,他是清楚的。
这份匿名举报信,是柳白转交,还是林枫本人授意?
如果是后者——
一个经脉尽断、修为跌至谷底的人,如何发现隐曜的隐秘据点?如何潜入取证?如何在行动后全身而退,连尾巴都没留?
郑建国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枫时,那个年轻人站在黑苗寨的废墟边,浑身是血,眼神却出奇平静。
那时他说:“我需要一个解释。”
现在他什么都没说。
但城东那个据点,就那么被“匿名”端了。
郑建国把茶杯放下。
“小林啊,”他自言自语,“你是真废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没人回答。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渐熄。
城西老街,旧书斋。
赵明诚正在整理白天收来的线装书,动作很慢,每一本都用软布轻拭封面,然后按年代顺序插进书架。
店里没有客人,老式挂钟嘀嗒走着。
门帘响动。
赵明诚抬头。
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像刚收摊回来的旧货贩子。
“关门了。”赵明诚说。
老头没理他,自顾自走进来,在待客的藤椅上坐下。
赵明诚放下软布,看着他。
老头把布袋放在脚边,抬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睛亮得出奇。
“那孩子回来了。”老头说。
赵明诚没问“哪个孩子”。
他沉默几秒,说:“你怎么知道他。”
“他拿过我的东西。”老头说,“拿了三回。”
赵明诚看着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是文修,修的是心性与精神,感知远胜常人。这老头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也没有任何古武气息。
但他就是让赵明诚脊背发紧。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赵明诚问。
老头笑了一下。
“什么都做,什么都不做。”他说,“有人想要看到未来,我给。有人想要换条命,我换。有人想要一场痛快,我也给。”
他顿了顿:“但给出去的东西,总要收回来。”
赵明诚没接话。
老头也不等他接,站起身,拎起布袋。
走到门口,他停下。
“你送他那块砚台,选得不错。”老头没回头,“文火慢炖,比急着开炉好。那孩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火气。缺的是耐性。”
门帘落下。
赵明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这老头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