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圣山的外环是极尽华美的虚假天堂,那么内环的核心,就是一座冰冷、高效且毫无尊严的生化屠宰场。
在俄摩拉和四名圣裁骑士的护送下,莉莉穿过了三重由液压驱动的暗物质合金大门。每扇门的厚度都超过半米,开启时发出沉重的气压泄漏声,像垂死巨兽的喘息。随着最后一扇门缓缓开启,一股夹杂着极低温氮气与刺鼻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肺部冻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腐败的气息,像是过度发酵的果实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令人作呕却又无处可逃。
这里没有圣咏,只有机械泵永无止境的律动声:"哧——嗵——哧——嗵——"那是血肉与机械的共鸣,是生命被压榨成能源时发出的哀鸣。金属管道里传来液体流动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蛇在黑暗中蠕动,又像是胎儿在羊水中挣扎的气泡声。
"欢迎来到圣国的动力源泉,圣女殿下。"俄摩拉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穹顶下回荡,带着诡异的混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回音。
映入莉莉眼帘的是一个环形的巨大竖井,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微弱的蓝绿色荧光从井底升腾而起,在浓重的水汽中折射出梦魇般的光晕。竖井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以万计的透明培养舱,它们如同蜂巢般排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中。每一个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赤裸的、蜷缩着的少女。
她们闭着眼,长发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丝绸般散开,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她们的脸庞与莉莉有着七八分相似,却因为长期浸泡而显得浮肿苍白,像是被水泡坏的瓷娃娃。最令人战栗的是,每一个克隆体的背部都插着一根粗大的、透明的复合软管,管壁上爬满了发光的神经丝。那些软管正如饥似渴地从她们的脊椎中抽取着一种亮白色的、像水银般流动的物质,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蠕动。
那是生质灵能,也是圣水的原液。
莉莉走在悬空的金属格栅上,每一步都会发出空洞的回响。脚下就是那些沉睡的"妹妹",隔着冰冷的铁栅,她能清晰地看到最近的培养舱里,少女的睫毛在营养液中微微颤动。透过半透明的液体,能看到她们体内的器官在发光,像是被点亮的灯笼,那是灵能过载的征兆。
莉莉注意到,有些培养舱里的液体已经变得浑浊,表面漂浮着絮状的沉淀物。里面的少女皮肤干瘪,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灰紫色,肋骨清晰可见,手指已经蜷缩成爪状。她们的脸扭曲成痛苦的表情,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解脱。
"这些是'残次品',或者说是已经耗尽的'矿渣'。"俄摩拉毫无感情地介绍道,仿佛在巡视一间化工厂的次品仓库,"当她们的脊髓液再生速度赶不上抽取速度时,系统会自动判定她们为损耗件。她们会被降解,成为下一批克隆体的养料。循环往复,废物利用,这就是神的智慧。"
他说这话时,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自豪。
莉莉的手死死攥在麻布袍的袖口里,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固。她能感觉到体内那团被封印的黑火在剧烈翻涌,像是要烧穿她的胸腔。
她路过一个培养舱时,舱内的女孩似乎感应到了"原体"的靠近。她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睑下剧烈转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贴在了冰冷的玻璃壁上,正好对准了莉莉心脏的位置。透过玻璃,莉莉能看到那只手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有些还在渗出淡粉色的液体。
"姐姐……好痛……"
那不再是幻听,而是真实的神经跳跃,像一根灼热的针直刺进莉莉的大脑。她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封印的黑火几乎要烧穿她的喉咙喷涌而出。她必须拼命咬住牙关,用舌尖抵住上颚,才能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在那种"由于神迹而震撼"的木然状态。她的后槽牙咬得太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
"教皇大人选拔你,是因为你的同步率能达到98%以上。"俄摩拉停在井口中心的一个悬浮平台上,平台边缘不断有淡蓝色的能量火花跳跃。
平台中央有一个类似手术台的装置,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生物金属制成,表面流淌着活体般的纹路。四周布满了神经接口,那些接口末端的探针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腥气。
"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坐在这里,作为'总调频器',将这万名克隆体的脑波统一到教皇所需要的频率。"俄摩拉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点亮了全息投影,"简单来说,你要成为这台机器的灵魂控制芯片。你会感受到她们的一切,她们的痛苦会成为你的痛苦,她们的绝望会成为你的绝望。但这正是你的使命,圣女殿下。"
这意味着,莉莉必须把自己的意识和这数万个正在受刑的灵魂连接在一起。普通人会在连接的一瞬间因为痛苦过载而脑死亡,或者彻底疯掉。但在教廷看来,拥有"神迹"的灰烬可以胜任,甚至理应胜任。
莉莉缓缓走上平台,金属台阶在她脚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她坐进了那个布满尖刺触点的金属椅,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时,她能感觉到一股电流般的刺痛。椅背上的触点开始自动调整位置,寻找她的神经节点,像是某种寄生虫在寻找宿主的血管。
"开始吧。"俄摩拉下达了指令,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当冰冷的神经探针缓缓刺入莉莉的后颈时,她透过生命之井那浓重的雾气,看向了井底的最深处。在那里,灵能的光芒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漩涡中心是纯粹的白光,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她不仅看到了痛苦,还看到了机会。
这台机器确实是在压榨灵魂,但它同时也是一个覆盖全球的扩音器。只要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就握住了圣教国所有能源的"总闸"。她可以感受到,那些神经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即将成为蛛网的中心。
"我会……好好工作的。"莉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机械泵的声音淹没。
探针刺入骨髓的瞬间,剧痛如闪电般击穿了她的脊椎。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扣进了扶手的金属里,留下五道深痕。但她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相反,她闭上眼,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温柔的微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在心底低语:
"我会把你们每一个人的痛,都加倍地……送还给高座上的那个人。"
金属椅发出嗡鸣,数万条神经回路同时点亮,整个生命之井都在这一刻震颤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