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出门时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关着,小禾还在睡。小花在摇床里,老白趴在墙根,絮絮的蒲公英圈静静的。
他把怀里那卷羊皮纸又看了一遍。
西墟。
最远的那处节点,已经荒了,没人守着。去那儿试,万一出事,也不牵连别人。
他把羊皮纸塞回怀里,转身,往西走。
走几步,又停住。
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蹲下,插在篱笆边上。木牌上刻着一行字,是他昨夜就着油灯刻的:
“我去西墟试试,别担心,很快回。”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走了。
西墟比他想的更荒。
断墙,枯井,歪倒的石碑。风从废墟中间穿过去,呜呜响,像哭。
他站在废墟边缘,低头看脚下。
土是灰的。
不是干的那种灰,是烂的那种灰。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烂透了,烂得土都变了色。
他蹲下,用手拨开一层浮土。
底下的土是黑的。
黏的。
沾在手指上,甩不掉,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
他皱眉,甩甩手,没甩掉。那黑东西像活的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掌心一热。
火息自己冒出来了。
那黑东西被火一烧,吱一声,化成一丝烟,散了。
赤霄看着自己的手。
“……还挺灵。”
他站起来,往废墟深处走。
走了一炷香,找到那处节点。
是一个石台,半埋在上里,露出来的部分刻满符文。符文大多已经模糊,有的被什么东西啃过,缺一块少一块。
石台周围的土是纯黑的。
黑得发亮。
像泼了一层墨。
赤霄蹲下,伸手按在石台边缘的土里。
火息探进去。
底下很空。
不是真的空,是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底下吸,把该有的东西都吸走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
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右手抬起来。
掌心向下。
火息涌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红,是暗红,红得发黑。那火在他掌心凝聚,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的漩涡。
他盯着那个漩涡。
这是净化后的魔气。
能吞噬。
他蹲下,把那只手按进黑土里。
火漩涡碰到黑土的瞬间,黑土开始动。
像活的一样。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他掌心里钻。不是他吸它们,是它们自己扑过来,像饿极了。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疼。
那些黑东西钻进他皮肤里,顺着经脉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到手肘。
他咬紧牙,没松手。
火漩涡转得更快。
那些黑东西被漩涡吸进去,绞碎,烧成烟,从他毛孔里排出来。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石台周围的黑色开始淡了。
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土色。
真正的土色。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石台。
符文还在,但底下不再空了。
那些被掏走的东西,好像……回来了一点。
他咧嘴。
“成了……”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
栽下去。
小禾是在灶房里突然停下的。
手里还捏着水瓢,瓢里的水洒了一半。
她转头,往西边望。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那一下。
很轻,很远,像什么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鼓,鼓声传到这里只剩一丝震颤。
她放下水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看见篱笆边上插着那块木牌。
“我去西墟试试,别担心,很快回。”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然后她跑起来。
西墟很远。
她跑了半个时辰,跑到腿发软,跑到喘不上气。
跑到废墟边缘时,她看见了。
一个人,趴在石台旁边,一动不动。
她跑过去,跪在地上,把他翻过来。
赤霄的脸白得吓人,嘴角有血,已经干了。手还保持着按进土里的姿势,手指上沾满黑灰。
她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
很弱。
她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赤霄。”
没应。
“赤霄!”
他眼皮动了动。
睁开一条缝。
看见她,他愣一下。
“……媳妇儿?”
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
小禾没说话,眼眶红了。
他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这回眼神清了些。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扯,想笑。
“崽……”他说,“爹厉害不?”
小禾眼泪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厉害。”她说,“快别说话。”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昏过去。
小禾抱着他,坐在废墟里,坐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她把他背起来,往回走。
回到院里时天快黑了。
她把赤霄放在床上,打了水,给他擦脸、擦手。手心里那些黑灰擦不掉,像是渗进皮肤里了。
她停下来,看着那些黑灰。
门边传来声音。
“主子。”
是小穗。
它站在门口,草帽歪着,黑曜石眼睛望着床上的人。
“他怎么样?”
小禾摇头。
“不知道。”
小穗走进来,蹲下,把一根稻草伸进赤霄掌心里。
那根稻草立刻黑了。
小穗抽回来,看了看。
“火还在,”它说,“跟那黑东西打架。”
小禾看着它。
“能打赢吗?”
小穗想了想。
“他在睡,火自己打。打赢了,就醒。打不赢……”
它没说完。
小禾低头,看着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她伸手,握住他那只沾满黑灰的手。
很凉。
她没松开。
灶房里的药罐咕嘟咕嘟响了一夜。
小禾熬了一罐又一罐,把田里能采的灵植都采了。七叶一枝花,夜露草,还有老茶树桩底下那株刚长出来的白茅根。
她一碗一碗喂进去。
有的他咽下去了,有的顺着嘴角流出来。
她不厌其烦地擦,再喂。
天快亮时,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手被握住了。
她抬头。
赤霄睁着眼,看着她。
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有光了。
他咧嘴。
笑得很轻。
“媳妇儿。”
小禾看着他。
“醒了?”
“醒了。”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那东西,我弄掉了。”
“嗯。”
“西墟那个节点,干净了。”
“嗯。”
“我厉害不?”
小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不疼?”
赤霄愣一下。
“……疼。”
“下次还一个人去吗?”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小禾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没回头。
“锅里有粥。”
她走出去。
赤霄躺在床上,望着房梁。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笑得很傻。
日头升起来,光照进窗,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翻个身,又睡过去。
院里,小禾在晒草药。
小穗站在田中央,一动不动。
老白趴在墙根,尾巴一甩一甩。
絮絮的蒲公英圈在屋后坡地上,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