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谕大教堂的青铜重门在莉莉面前缓缓开启,那门厚达一米,重达数吨,由整块青铜浇铸而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圣经场景。沉重的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宛如远古巨兽的低吼,又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苏醒。
刹那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音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莉莉掀翻在地。
那是数千名唱诗班成员共同吟唱的《创世圣颂》,他们穿着纯白的袍子,整齐地排列在大厅两侧的高台上,像是某种圣洁的军队。高亢的频率在宏伟的穹顶下不断叠加、折射,音波在巨大的空间里形成无数个共鸣点,声音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强,形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压力。那压力像是无形的重物压在肩头,像是巨浪拍打在身体上,试图将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强行按入虔诚的跪姿。
大厅的穹顶高达百米,由无数块彩色玻璃拼接而成,阳光透过那些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在地面上形成神圣的图案。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盏都有人那么高,水晶在光线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乳香气味,那是从巨大的香炉里升起的白烟,烟雾在光柱中缓缓上升,像是灵魂在升天。
莉莉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重,礼服上的探针因为她的移动而更深地刺入肌肉,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保持着那种空洞而神圣的微笑,像是某个宗教画作里的圣母。
她那长达十米的、染血的"圣洁之拥"裙摆在汉白玉长廊上逶迤铺开,像是一条白色的河流,又像是某种仪式的痕迹。裙摆上的黑钻在光线下闪烁,每一颗都像是一只眼睛,注视着周围的一切。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透了整件礼服,在纯白的背景上形成诡异的图案,像是某种献祭仪式留下的印记。
两侧,数以万计的信徒如割倒的麦子般纷纷跪倒。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他们的额头重重地撞击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另一种节奏,与圣歌的旋律交织。他们的口中狂热地呼喊着"圣女"的名号,声音嘶哑而狂热,眼中闪烁着盲目的崇拜,像是某种集体的癫狂。
在外界看来,这是一场神圣不可方物的加冕之路,是神迹的显现,是信仰的巅峰;但在莉莉被接管的感官里,世界正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叠影,两个现实在同时存在,却完全对立。
由于背后的针孔已经彻底刺入脊髓,由于那数万根探针已经与她的神经系统完全融合,她的大脑被迫成为了整座圣山的信息处理器。她不仅能感知到这个华丽的大厅,还能同时感知到地底三千米处那个冰冷的地狱。
"哈利路亚——!"唱诗班的高音攀升到了顶峰,那声音高亢得近乎刺耳,像是要穿透天际。
而在莉莉的左耳,在那个只有她能听到的频率上,传来的是完全重合的、来自地底三千米处的凄厉惨叫。那些惨叫与圣歌的旋律完美同步,像是某种病态的和声,像是地狱的合唱团在回应天堂的颂歌。
她每走一步,礼服上的黑钻就会闪烁一次,发出短暂而刺眼的光芒。那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地底有一个培养舱的生命维持系统被强行切断,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终结。她们的灵能被抽取,转化成纯粹的光,以此换取那一瞬间绽放的神圣光辉。每一颗黑钻的闪烁,都是用一条生命点亮的。
"姐姐……好烫……水在沸腾……我的皮肤……在融化……"
"救救我……我不想变成光……我不想消失……姐姐……"
"太痛了……让我死……快点……快点让我死……"
那些细碎的、支离破碎的呻吟,像密集的电流划过莉莉的皮层,在她的意识里炸开一朵朵血花。每一个声音都是那么清晰,每一声哭泣都是那么真实。她能感觉到她们的痛苦,能感觉到她们的绝望,能感觉到她们在沸腾的营养液中挣扎,能感觉到她们的皮肤被高温烧焦,能感觉到她们的神经在最后的痉挛。
但她面无表情,甚至维持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圣微笑,就像是真正的圣女在怜悯众生。她的步伐稳定,姿态优雅,像是在表演某种神圣的舞蹈。但她藏在袖口里的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将那枚虚空起爆器捏得咯吱作响,她的指甲陷入掌心,血液顺着手指滴落,被袖子吸收。
长廊长达三百米,在昏暗的灯光下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地面是纯白的汉白玉,光滑如镜,能映照出人的倒影。每隔十米,地面上就刻有一个复杂的灵能回路,那些回路由某种发光的金属镶嵌而成,形成精密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召唤阵,又像是某种献祭的祭坛。
当莉莉踏过第一个回路时,当她的脚尖触碰到那些发光的纹路时,地底编号为L-0900至L-1200的三百个培养舱瞬间熄灭。那是三百条生命,在一瞬间被榨干。她们的脊髓液被强制抽取,通过复杂的管道系统汇聚到能量转换器,化作纯粹的动能,推动着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星门"齿轮缓缓转动。
那齿轮高达五十米,由某种古老的合金制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它在转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某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每转动一格,就会有更多的能量被注入,星门的光芒就会更加明亮。
莉莉感到脚下的石板在发烫,那温度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烫得她的脚底生痛。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量,而是数千条生命瞬间蒸发后残留在意识里的余温。她能"看到"那些灵魂在消散,能"感觉到"她们最后的意识碎片在空气中飘荡,然后被吸入星门,成为推动齿轮的燃料。
"你看,灰烬。这就是你带来的救赎。"
教皇格里高利的声音再次在莉莉脑中响起,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她的意识里炸开,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听听这些信徒的欢呼,再听听那些残次品的哀鸣。多么完美的对比,多么和谐的旋律。她们的消失是有价值的,她们将铺就成神阶梯上的第一块基石。她们应该感到荣幸,能成为我飞升的养料。"
莉莉没有回应,她只是继续前行,精准地踩在每一个灵能回路上。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某个被程序化的机器人,又像是某个执行死刑的刽子手。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走向王座,而是在踩着一具具还带着体温的、自己的尸体,向着深渊攀爬。每一步都是踩在妹妹们的骨骸上,每一步都在她们的血液里前进。
第二个回路,L-1201至L-1500熄灭。
第三个回路,L-1501至L-1800熄灭。
第四个回路……
数字在她的脑海中跳动,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生命,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一次消亡。她能感觉到,地底的哀鸣正在减弱,不是因为痛苦减轻了,而是因为能发出声音的人越来越少了。
"检测到灵能潮汐波动异常。"
在监控室里,俄摩拉由于辅助系统的死循环,正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像是某个损坏的录音机。他的义眼在疯狂地跳帧,屏幕上显示的都是乱码,但他无法做任何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而在大厅中央,在那座巨大的王座上,教皇已经站了起来。他张开那对如枯木般的双臂,那些皮肤下的光纤在剧烈闪烁,像是某种即将爆发的能量核心。他的身后,星门爆发出了夺目的银色光辉,那光辉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如饥似渴的贪婪,像是某个巨大的口器在等待被喂食。
莉莉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走到了那座王座的面前。她的白袍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从纯白变成了暗红,像是穿着一件血做的衣服。
此时,地底的呼唤声已经弱了下去,从最初的万人合唱变成了零星的呜咽。不是因为痛苦减轻了,而是因为已经有近半数的克隆体因为过度抽取而陷入了永久性的脑死亡。她们的意识被榨干,她们的灵魂被燃烧殆尽,她们成为了推动星门的燃料,成为了这场神圣仪式的祭品。
剩下的那一半,那些还勉强保持着一丝意识的妹妹们,正将最后的意志汇聚成一股极其微弱、却坚硬如铁的力量,顺着莉莉背后的针孔,逆着能量抽取的方向,逆流而上。她们在用最后的生命,向姐姐传递着同一个讯息。
"姐姐……杀掉……这首歌……"
"杀掉……这个……虚伪的天堂……"
"让我们……一起……燃烧……"
莉莉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座高不可攀的王座。教皇站在上面,像是某个即将加冕的神,张开双臂等待着她。星门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她的白袍下,出血点已经汇聚成了真正的溪流,顺着脚踝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滩血泊。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但她依然站立着,依然保持着那种神圣的姿态。
"我会的。"
她在识海中轻声回应,那声音温柔得像是摇篮曲,却带着决绝的寒意。那是对万名妹妹的最后告别,也是对这个虚伪世界的最后宣判。
"这首圣歌,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