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老柳树顶时小禾还在院里晒药。
她把最后一把夜露草铺开,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赤霄倚在门框上,脸色还白着,但已经能站住了。他手里捏着一块米糕,啃一口,看一眼远处的山。
玄凛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那卷羊皮纸,手指按在三处标记上。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动不动。
院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从草尖上掠过的声音。
然后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老柳树的叶子还保持着晃到一半的姿势,僵在半空。
小禾抬头。
远处官道上,有人来了。
很多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玄色长袍的人,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日光下闪一下,闪一下。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叶承泽。
他身后跟着一队人,十二个,灰袍,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腰间挂着的法器——有的是玉牌,有的是铜铃,有的是短杖。那些法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队伍停在院门外三丈。
叶承泽站在最前面,看着院里。
看着小禾。
看着石桌边的玄凛。
看着倚在门框上的赤霄。
看着院里那些晒着的草药、那口井、那丛夜来香。
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回小禾脸上。
“林姑娘。”他说。
小禾没动。
叶承泽往前走一步。
玄凛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小禾身侧前方半步,站定。
叶承泽停住。
他看着玄凛,看了一会儿。
“玄将军,别来无恙。”
玄凛没答。
叶承泽也不恼。
他转向小禾。
“我今天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
小禾看着他。
“说。”
叶承泽抬手,身后那十二个人同时迈前半步。
“这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你带着女儿跟我入宫,住进皇家供奉院。你们母女受皇室供养,尊荣加身,什么都不用愁。”
他顿了顿。
“第二。”
他看着小禾。
“三日后,我会昭告天下——苍叶境地脉异动,源头在这片灵田,在你的女儿身上。她是引动灾变的祸源,诸郡共讨之。”
院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那十二个供奉的呼吸声。
赤霄把米糕放下。
他站直了,从门框边走过来,走到小禾另一侧。
站定。
脸色还白着,右肩还在疼,但他站得很直。
叶承泽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挡不住。”他说,“皇家供奉团十二人,每一个都是化神境。你们一个旧伤未愈,一个守了千年早该退,还有一个……只是个种田的。”
他看着小禾。
“林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禾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叶承泽。
手边是那筐晒了一半的夜露草,脚边是昨天赤霄躺过的门槛,身后是堂屋,堂屋里是小花的摇床。
她没动。
玄凛开口。
声音不高,平得像在说今早浇过几垄水。
“三皇子,你说她是灾星,可有实证?”
叶承泽看他。
“西墟那处节点,三日前被人触动。触动的人,是你的人。”他目光移向赤霄,“净化?吞噬?不管叫什么,那东西被动了,地脉就会震。这难道不是实证?”
玄凛点头。
“是动了。”他说,“动了之后呢?”
叶承泽没答。
玄凛往前走一步。
“西墟那处节点,三日前土色泛黑,符文黯灭,底下被掏空。现在呢?”
他站定。
“现在那处节点,符文还在,土色恢复,底下不再空。三皇子派人去看过没有?”
叶承泽看着他。
玄凛继续说。
“你说她是灾星。灾星会让枯死的节点重新活过来?会让被掏空的地脉自己长回去?”
他停一下。
“地脉异动的数据在哪?若有,拿出来。我代她受审。”
他顿了顿。
“若无,便是构陷。”
叶承泽没说话。
那十二个供奉也没动。
赤霄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带着点沙哑。
“三皇子,”他说,“你是不是忘了?”
叶承泽看他。
赤霄往前走一步,站到玄凛旁边。
“三年前,你爹求我家媳妇儿救旱地的时候,可是跪着来的。”
他咧嘴。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灾星?”
叶承泽脸色变了一下。
只一下。
很快压下去。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一个种田的姑娘。
一个旧伤未愈的魔将。
一个守了千年早该退的战神。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站在那间破旧的院子门口,站在那些晒着的草药旁边。
没有退。
叶承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不是来商量的。”
他看着小禾。
“给你一日时间。明日太阳落山前,你带着女儿进宫,入供奉院。尊荣供奉之位,享皇室供养。”
他顿了顿。
“否则,后日晨钟响后,我将以皇命昭告天下——林氏母女,扰乱地脉,动摇国本。诸郡共讨之。”
他抬手,身后十二个供奉手中法器同时亮了一下。
“你自己选。”
院里又静下来。
风吹过,老柳树的叶子晃了晃。
那筐夜露草在风里轻轻颤。
小禾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的田在这里。”
她指着身后那片灵田。
“我的家在这里。”
她指着那间堂屋。
“你要毁它,先问过这一百亩灵谷。”
话说完。
风忽然大了些。
田里的灵麦齐齐朝这个方向倾斜——朝着叶承泽,朝着那十二个供奉。
不是攻击。
只是列阵。
像百万士兵,站在那里,看着来犯的敌人。
叶承泽看着那些灵麦。
看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看着小禾。
“明日日落。”
他转身。
那十二个供奉跟着转身。
队伍沿着官道往回走。
走得很慢。
走出二十丈,叶承泽停住。
没回头。
“林姑娘,这世上不是只有对错。”
他继续走。
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又停了。
院里只剩那三个人。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官道。
玄凛站在她旁边,没动。
赤霄站在她另一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赤霄开口。
“媳妇儿。”
小禾没应。
他又说:
“你刚才说的那话……挺厉害。”
小禾转头看他。
他咧嘴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右肩疼得他龇牙。
小禾没笑。
她伸手,扶住他。
“进去。”
赤霄被她扶着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玄凛。”
玄凛还站在那儿,看着官道方向。
“嗯。”
“你也进来。”
玄凛没动。
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里。
石桌上那卷羊皮纸被风吹开了,翻到某一页。
那页上画着一幅图。
三处节点。
三个人。
风又吹过来,把那页纸吹得翻过去。
院里只剩夜来香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