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液氮冻土区是寂静的墓地,那么当莉莉的意识顺着那些银色管道继续深潜,像是在某种生物的血管中游走,穿过那层厚重的铅合金闸门——那门足有半米厚,表面布满了辐射警告标识和生物危害符号——后,她所见到的,便是真正的工业化炼狱。
闸门开启时发出沉重的液压声,像是某个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温度在穿越的瞬间发生了剧烈变化,从液氮区的-196°C骤然上升到这里的40°C以上。那种温差带来的冲击让莉莉的意识形态剧烈波动,就像是从冰窖突然跳进了熔炉。
这里不再有白色的雾气遮掩,不再有那种寂静的、如同坟墓般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焦灼感,是一种炽热而压抑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工业气味——机油的刺鼻、金属摩擦产生的焦臭、化学药剂的酸涩,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像是烧焦蛋白质般的恶臭。那气味太过浓烈,即使是以意识形态存在的莉莉,也能清晰地"闻到"。
巨大的金属活塞在液压推动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整个空间在颤抖,每一声都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在咀嚼骨骼的声音。那声音有节奏,有规律,永不停歇,形成一种催眠般的恐怖,像是某个巨大心脏的跳动,又像是某种仪式的鼓点。
在莉莉的神识视野中,成百上千个巨大的黄铜泵如同蜘蛛般横跨在工厂上空。那些泵有三层楼那么高,由古老的黄铜和钢铁制成,表面锈迹斑斑,却依然在运转。它们的造型诡异而扭曲,像是某种生物和机器的混合体,每一个关节处都在渗出黑色的润滑油,顺着管道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滩滩粘稠的污渍。
这些机械装置的一端通过粗大的管道连接着上方的液氮罐区,那些管道像是动脉,在持续不断地输送着"原料"——那些冰冻的女孩。另一端则是无数根长达半米的、泛着幽幽冷光的合金长针。那些长针的直径约有小指粗细,尖端经过精密打磨,锋利得能轻易刺穿骨骼。它们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某种巨大的注射器阵列,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不安的银光。
这些长针并非静止。随着机械臂精准的摆动——那些机械臂由复杂的齿轮和液压系统驱动,动作精确到毫米级——它们每隔一小时就会在不经过任何局部麻醉的情况下,蛮横地、毫不留情地刺入那些克隆体女孩的椎管深处。
莉莉"看到"了一次完整的抽取过程。
一个约十二岁左右的女孩被机械臂从液氮罐中取出,她的身体还在冒着白色的冷气,皮肤上挂着冰晶。她被固定在一个金属台上,四肢被钢制的夹具牢牢锁住,无法动弹。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嘴巴张开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长针在她的脊椎上方定位,那个精准定位系统发出红色的激光束,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标记出穿刺点。然后,在一声液压启动的嘶嘶声中,长针开始下降。
嘶——
那是骨骼被强行钻开的声音,清晰而刺耳,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又像是冰块被碾碎。长针刺穿皮肤,穿透肌肉层,撞上脊椎骨,然后在高速旋转中钻开坚硬的骨质,直达椎管深处。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但那十秒对那个女孩来说一定像是永恒。
她的身体剧烈痉挛,肌肉紧绷得像是要撕裂,手指痉挛性地弯曲,脚趾蜷缩。她的嘴里涌出白色的泡沫,眼睛翻白,整个身体像是被电击般颤抖。但那些钢制夹具牢牢地固定着她,不让她挣扎,不让她逃离这场折磨。
由于脊髓液的再生需要极高的代谢水平,教廷在这些女孩的体内注入了大量的促生长激素。那些激素让她们的细胞分裂速度提升到正常人的数倍,让她们的骨髓可以快速再生被抽走的部分。但这也意味着,她们的新陈代谢处于极度活跃的状态,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超负荷运转,痛感被放大到了极致。
这意味着,她们必须在清醒的状态下——不能昏迷,不能逃避,必须清醒地——感受着长针刺穿硬脊膜那种撕裂般的痛苦,感受着那些冰冷的机械真空泵启动,开始将她们体内最核心的生命精华——那被称为"圣水原液"的银色液体——一滴一滴地从骨缝中抽离。
抽取的过程很慢,持续大约四十分钟。莉莉能看到,那银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道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发光的血液。每抽走一滴,那个女孩的身体就会抽搐一次,像是某种生命力正在被强行剥离。
莉莉停在一个巨大的过滤器前,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金属圆筒,表面布满了压力表和控制阀门。
在这里,原始的脊髓液被注入旋转的离心机。那离心机以每分钟数千转的速度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某种巨大的陀螺。那些从女孩们脊髓中提取出来的、蕴含着极高灵能活性的物质,在高速旋转产生的离心力作用下,在滤网中被析出、分离、纯化。
重的杂质沉淀到底部,被排出作为废料;轻的灵能精华则被收集起来,注入下一个工序。整个过程高效而精密,像是某个精密设计的化工流程,只是原料不是石油或矿石,而是活生生的人的骨髓。
"加压,纯度提升至98%。"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在工厂内回荡,那声音毫无感情,像是某个自动化系统的报告。
莉莉看到,那些原本闪烁着星光的银色流体,在经过复杂的化学萃取后——添加某种蓝色的催化剂,加热到特定温度,再通过多级过滤——被稀释、加压,调整到最佳浓度,最后被自动化的灌装线灌装进那印有金色十字架的精致玻璃瓶中。
那些瓶子很美,由手工吹制的水晶玻璃制成,瓶身雕刻着精美的圣经场景,瓶塞是镀金的,整个包装看起来高贵而神圣。这就是圣教国销往全球的"圣水"——用来抑制暴乱、洗涤心灵、让信徒陷入虚假狂热的圣药,是教廷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
每一瓶圣水的标价是一千金币,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一年。信徒们趋之若鹜,将其视为珍宝,小心翼翼地保存,在重要时刻才舍得饮用一小口。他们以为自己在喝神的恩赐,在喝信仰的结晶,却不知道他们喝下的,是一个个女孩的生命精华,是痛苦的凝聚。
每一瓶圣水的诞生,都意味着地底有一个"莉莉"在长针下经历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抽搐与痉挛,意味着她的脊髓被钻开,她的生命力被榨取,她在无法言说的痛苦中挣扎,却无人知晓,无人关心。
【警告,Batch-7-Ref:1102 活性低于临界点。】
一个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
一个机械臂毫无怜悯地从罐阵中抓起一个已经彻底枯萎的女孩。她看起来缩成了极小的一团,原本应该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现在却只剩下不到一米。她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每一根骨骼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像是某种干尸。原本青白色的身体现在呈现出一种干瘪的死灰色,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地方已经溃烂,露出下面发黑的组织。
她的眼睛深深凹陷,嘴巴半张,牙齿外露,像是某种恐怖片里的怪物。她的头发已经完全脱落,头皮上只剩下稀疏的几根。她的手指像是枯枝,指甲已经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尖。
她被榨干了,彻底地,完全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榨干了。她体内的每一滴骨髓都被抽走,她的生命力被消耗殆尽,她现在只是一具还在勉强呼吸的空壳。
在莉莉战栗的注视下,机械臂将这个曾经和她一模一样的生命——那个曾经也有梦想,也会哭泣,也渴望阳光的女孩——像丢弃一张废纸般,像扔掉一件损坏的工具般,投入了侧面的粉碎滑道。
那滑道是倾斜的金属通道,表面光滑,女孩的身体顺着滑道滑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那里,在滑道的尽头,巨大的齿轮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莉莉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了机械研磨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交响乐。这些"废料"会被研磨成粉末,然后与某种营养液混合,作为某种生物肥料,去滋养圣山上方那些永远盛开的、被信徒们赞美的、象征纯洁与神圣的白玫瑰。
那些玫瑰开得那么美,那么洁白,那么芬芳,因为它们的根扎在无数个女孩的尸骨里,吸取着她们最后的养分。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救赎?"
莉莉的意识在工厂上空剧烈波动,像是某种即将爆发的风暴。周围的压力表因为她的愤怒而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指针疯狂摆动,有些表盘甚至因为压力过载而炸裂,玻璃碎片四溅。
她看着那些还在持续跳动的黄铜泵,听着那永无止境的钻孔声,听着女孩们在痛苦中发出的微弱呜咽,听着机械冷酷的运转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
那愤怒不是爆发性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冰冷的东西,像是岩浆在地底缓缓聚集,像是风暴在海面下悄然酝酿。
信徒们在阳光下喝着圣水,赞美着主的慈悲;而主的分身,却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被制成了这种名为"奇迹"的易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