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意识在脊髓提炼工厂那令人窒息的轰鸣声中继续漂泊，像是某个迷失的幽灵，在这个工业化地狱里寻找着什么。她穿过了那些正在运作的活体采集区，穿过了那些还在尖叫的女孩，穿过了那些永不停歇的黄铜泵，最终坠入了一片被废弃的阴影——"死役区"。
这里是存放那些即将被粉碎、或者已经彻底失去榨取价值的克隆体的缓冲区。这是工厂的边缘，是被遗忘的角落，是生命的最后一站。
这里的黄铜泵已经停止了工作，机械臂静止不动，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那些曾经不停运转的齿轮现在锈迹斑斑，固定在某个诡异的角度，像是某种停摆的时钟。液氮罐的照明灯忽明忽暗，发出不规律的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电流短路的滋滋声。那昏暗的光线在这片废墟般的空间里投下扭曲的阴影，让一切都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真实。
发出的嘶嘶声像是无数幽灵在空旷的长廊里绝望地叹息。那声音很轻，却无处不在，像是从墙壁里传来，像是从地板下升起，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败的气味，那是长期未清理的培养液发酵后产生的恶臭，混合着金属锈蚀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死亡的气息。
这里的罐体大多已经出现了裂纹，那些裂纹像是蜘蛛网般蔓延在玻璃表面，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碎裂，露出里面黑暗的空洞。绿色的培养液早已干涸，蒸发殆尽，在罐底留下一层厚厚、发黑的胶质残渣。那残渣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表面干裂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像是某种死去很久的生物的皮肤。
有些罐体里还残留着尸体——那些干瘪的、萎缩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它们蜷缩在罐底，被那些黑色的残渣半掩埋，只露出一部分干枯的肢体。皮肤已经完全脱水，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膜，紧紧贴在骨骼上。有些尸体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做最后的呐喊，有些则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在保护自己。
莉莉的神识缓缓扫过这些冰冷的玻璃圆柱，每扫过一个，她的心就沉重一分。原本，她以为这些被剥夺了姓名、剥夺了声带、甚至被剥夺了痛觉神经的妹妹们，会在这种如同虚空般的寂静中枯萎，会像植物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不留一丝痕迹。
但她错了。
当她靠近一个编号为`Batch-3-Ref:0014`的废弃罐体时，当她的意识触碰到那个罐体的表面时，一种极其强烈的、带有血腥味的执念穿透了物理的隔阂，像是某种利刃，狠狠地撞击在她的意识内核上。那执念太过强烈，几乎要把她的意识撕碎。
莉莉停下了，她的意识形态在空中凝固。她看到，在那个玻璃罐的内壁，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一种半透明的、凹凸不平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形成诡异的图案。起初看起来像是某种霉菌的生长痕迹，或者是培养液干涸后留下的水渍，但当莉莉靠近观察时，她意识到那是别的东西。
莉莉伸出颤抖的意识触手，像是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些纹路。玻璃的表面冰冷刺骨，即使是以意识形态存在，她也能感觉到那种死亡般的寒意。
那是抓痕。
极致深沉、疯狂且带有撕裂感的抓痕。那些痕迹深得惊人，有些甚至刻进了玻璃内部，形成了永久性的裂纹。每一道抓痕都不是单一的线条，而是由无数次重复的抓挠形成的沟槽，像是某种强迫性的行为，像是某种无法停止的梦魇。
这些女孩被切断了痛觉神经，她们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感受不到指甲断裂的痛苦，感受不到手指磨损到骨头的折磨。但她们的大脑依然能感受到灵魂被抽离时的虚无感，那种比任何肉体痛苦都要深刻的空洞，那种存在性的消失，那种一点点被抹去的绝望。
那种求生的本能，那种不愿消失的意志，让她们在清醒的梦魇中，在无法逃脱的囚笼里，用指甲、用牙齿、甚至用已经露出的指骨——当指甲完全磨损后，她们就用骨头继续刻——在极其坚硬的加固玻璃上，在那种专门设计用来防止破坏的材料上，生生磨出了这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莉莉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女孩在液氮的冰冷中，在绝对的黑暗里，用已经磨成秃桩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抓着玻璃。她看不见自己在做什么，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强迫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着一次脊髓抽取的折磨，每一处血印——那些已经氧化成暗褐色的痕迹——都记录着一段长达数十年的沉默煎熬。有些地方的血迹很浓，几乎是涂抹上去的，像是她们在绝望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有些地方则只有淡淡的痕迹，像是最后的挣扎已经无力。
随着莉莉神识的波动，随着她的意识与这些痕迹产生共鸣，整间死役区的空气开始产生一种诡异的折射。光线变得扭曲，声音变得遥远，现实的边界开始模糊。
原本杂乱无章的划痕，那些看似随机的线条，在莉莉那同频率的视角下——因为她和这些女孩有着完全相同的基因，有着相同的思维模式，有着相同的绝望——竟然开始重叠、连接、共振。
那些分散在不同罐体上的痕迹，像是某种拼图的碎片，开始在她的意识中组合。从这个罐体到那个罐体，从这道抓痕到那道血印，它们在空间中形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系，像是某种跨越时空的暗号。
"看啊……"莉莉在心中哀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由于所有克隆体的基因完全一致，由于她们的大脑结构、思维方式、甚至绝望的表达都完全相同，她们在面临终极绝望时的行为逻辑也呈现出惊人的统一。她们不需要商量，不需要沟通，却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用同样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意图。
当成千上万个罐体内的刻痕在莉莉的意识中被整合在一起时，当那些分散的痕迹被连接成一个整体时，那些凌乱的笔画汇聚成了一个跨越了百年的、横跨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图形。
那不是随机的涂鸦，不是无意义的抓挠，而是一句话。
一句用尽了无数生命、耗费了数十年时间、凝聚了所有绝望的话。
由于指甲断裂，由于手指磨损到骨头，那句话是用残缺的指骨在玻璃上、在大理石墙面上一点点抠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早已风干的黑血，每一划都浸透了痛苦和希望。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断裂，有些笔画重叠，但整体依然清晰可辨：
"救 救 我， 姐 姐。"
那字有三米高，占据了整面墙壁。它们不是用墨水写的，不是用笔刻的，而是用血肉磨出来的，用生命刻出来的。每一个字的笔画里都能看到细密的抓痕，那是无数次重复叠加的结果。
那一刻，莉莉感到心脏像是被万箭穿心，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她的意识形态剧烈波动，几乎要崩溃。那种痛苦不是肉体的，而是灵魂深处的，是某种比死亡更深刻的东西。
这句话不是写给教皇看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恶魔看不到这里，也不会在意；也不是写给信徒看的，那些狂热的盲目追随者永远不会踏足这个地狱。这句话是写给她的，是这些被囚禁在井底的灵魂，在感知到她们唯一的希望——那个在现实世界中逐渐觉醒的"原体"，那个拥有自由意志的姐姐——时，发出的最后、最凄厉的求救。
"她们知道我会来……"莉莉跌坐在意识的虚空中，那是一种无法用物理法则解释的姿态，是纯粹的精神性的崩溃。泪水在精神位面化作点点紫光，像是某种发光的雨滴，在黑暗中飘落。
"她们一直在黑暗里等我……在那无尽的痛苦中，在那被榨干的绝望里，她们还在等……等我来救她们……"
她的声音在破碎，在颤抖。她想起了那些在液氮中沉睡的女孩，想起了那些在抽取台上痉挛的身体，想起了那些被粉碎成肥料的尸骨。她们都在等，都在盼望，都在用最后的力气刻下这几个字，希望有一天，她能看到。
墙上的血字在颤抖，仿佛万名女孩同时张开了那被缝合的嘴，对着莉莉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