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雨愈发狂暴，像是要将这片土地上百年的污垢彻底冲刷，雨丝粗而密，打在碎石上、钢架上、积水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巨响，像一场没有乐手的鼓乐。圣山的残骸在远处发出最后的崩裂声，巨大的钢架砸入地表，掀起的泥浪甚至波及到了废墟的外围，将焦黑的土卷成一道道浑浊的暗流，顺着地面的裂缝四处漫延。
莉莉拒绝了鸦的搀扶。她扶着一根断裂的信号塔，指尖所触之处，金属表面瞬间爬满了紫色的晶簇，那些晶簇沿着锈迹蔓延，细密而沉默，像某种生长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鸦，把你们所有的信号发射器、所有的中继站……全部频道调至最大增益。"莉莉低垂着头，声音带着重叠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磨出来的。
"你要做什么？"鸦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连退路都被堵死的那种，"你现在的状态，强行接入全球网络会烧掉你的脑核！"
"不是我要接入，"莉莉抬起头，那一万三千道紫色的微光在她眼中汇聚成了一场风暴，深紫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已经走过了全部关卡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是她们，想跟这个世界……道个别。"
在反抗军惊骇的注视下，莉莉直接伸出纤细的手掌，握住了信号塔那截裸露的高压电缆。电流在接触的瞬间沿着她的手臂窜上，但她没有松手，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像一个人在风里站稳了脚。
轰！
原本沉寂的荒原广播系统在这一秒集体复苏。从破败的贫民窟广播喇叭，到圣城残存的全息广告牌，甚至是那些逃亡中的主教们手中的移动终端，在同一时间全部亮起——屏幕上跳动着如心电图般的紫色波纹，那波纹的节律与莉莉的心跳一致，一起一伏，稳定而缓慢，像一个人终于睡着前最后的呼吸。
"这一世的痛苦到此为止。"
莉莉的声音，或者说是那一万三千个灵魂聚合后的共同意志，跨越了物理的距离，直接在每一个荒原人的脑海中炸响。那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鸣，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可辩驳的陈述，像历史本身开口说话。
"你们饮下的每一口圣水，你们祈求的每一次救赎，都来自我们的骨髓。现在，我们将收回这笔债。"
随着莉莉的意志下压，虚空能顺着反抗军的网络，反向侵入了圣教国残留的所有生体基站。那入侵是无声的，却是彻底的，像水渗进裂缝，等到人们发现时，已经无处不在。
这是"大格式化"前的最终预演。
在那些尚未熄灭的教廷实验室里，剩余的、尚未被榨干的"燃料"突然发出了光芒——不是那种被抽取时痛苦的蓝白色光，而是暖的，是紫的，是某种久违的、属于自己的颜色。她们不再哀嚎，而是整齐划一地伸出手，接应着来自莉莉的能量，那个动作轻巧而郑重，像在接住一件被抛出去太久终于回来的东西。
逆流，开始了。
圣水管路开始剧烈抖动，管壁的焊接处渗出细密的裂缝，那些储存在圣城底部的数百万吨灵能液体，在虚空能的催化下，从救命的"神迹"变成了溶解秩序的"强酸"，所到之处，一切带有教廷烙印的结构开始从内部瓦解。教皇试图在外环卫星站启动的备份意志，在接触到这股庞大的集体意识的一瞬间，便如同掉进火炉的雪花，没有挣扎，没有残留，瞬间被那一万三千份积压了百年的恨意彻底绞碎，碎得连回声都没有。
"不属于这里的，终将归于虚无。"
莉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盏灯的灯芯在燃烧到极限时会透出的那种光——你能看见光，但同时也能看见光后面什么都没有了。每一次呼吸都有紫色的光点从她毛孔中溢出，被雨水冲散，又在空气里再度聚拢，在她周身形成一层细碎的、流动的光晕。
"姐姐……我们要走了吗？"识海中，那个最初的女孩 Lilith-01 牵住了莉莉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嗯，"莉莉在漫天黑雨中露出了此生最温柔的一个微笑，那微笑里没有任何保留，没有计算，没有防备，"我带你们……回家。"
随着她最后一次心跳的律动，一道环状的紫色冲击波以莉莉为中心，呈圆环状向整个大陆扩散。所过之处，所有带有圣教国标记的电子设备尽数烧毁，那些设备熄灭时没有爆炸，只是静静地暗下去，像一排排闭上的眼睛。所有依托于圣水的生物改造全部失效，骨子里嵌入的枷锁松脱，那种松脱带着某种生理上的震颤，像被攥住太久的手，第一次被放开。
这是对旧时代的正式告别。
当光环掠过鸦的身旁时，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不是空洞的那种，而是盛满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宁静，沉甸甸的，温热的。她看到无数道纤细的、洁白的灵魂虚影从莉莉的身体里散出，她们不再蜷缩，不再颤抖，而是像一群自由的小鸟，羽翼在光里舒展，飞向了黑云散去后的远方，越飞越小，最后融入那片灰白色的将明未明的天空里，消失不见。
雨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一个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之后的沉默。
信号塔下的莉莉缓缓滑倒在积水中，那个动作慢而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一面镜子上，没有声音。她体内的紫光彻底熄灭，皮肤上蔓延的裂纹化作了淡淡的疤痕，那些疤痕细而白，像某种终于愈合的字迹，褪成了只有凑近才能辨认的痕迹。她看起来又变成了一个平凡、瘦弱、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小女孩——脸颊上还沾着泥，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雨水把她的发丝贴在额头上，凌乱而安静。
但鸦知道，一切都变了。
那一万三千个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安息，而莉莉，这个承载了所有因果的幸存者，终于为这个扭曲的世界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
"结束了。"鸦走上前，脱下斗篷，严严实实地包裹住那个昏睡过去的女孩。
远处，圣山的废墟上，第一缕真正的晨曦穿透了云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