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狂风卷着铁锈色的砂砾，敲打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类似垂死挣扎的哀鸣——那声音不规律，有时密集如鼓点，有时又突然沉寂，像是这片废墟本身也在努力维持某种正在瓦解的秩序。厂区深处散落着焦黑的机械残骸，有的倚墙而立，有的横七竖八倒在地面，铁锈与油污的气息在空气里混成一种特殊的浓稠，呼吸时会粘在喉咙后壁，说不清是苦是涩。
鸦背着莉莉，在纵横交错的机械残骸中疾行。她的步伐沉重而急促，每一脚踩在碎金属上都溅起刺目的火花，那些火花在昏暗里一闪而逝，像是这场逃亡写下的某种草率的注脚。她的肩膀、腰部、膝盖，每一处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表达它们已经到了极限，但她的速度没有减，甚至没有踉跄。而在她背上的莉莉，却轻得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梦——不是轻盈的那种轻，是让人心里发慌的那种轻，是你抱住一个东西却感觉它随时可能从你手里漏走的那种轻。
"莉莉，抓紧我的肩膀！别松手！"鸦咬紧牙关大吼，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带着粗粝的气息。
"鸦……我抓不住……"
莉莉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某个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地方透过来。此刻，她的双手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紫水晶般的半透明状态，那透明不是光滑的，而是带着细密纹理的，像某种矿石在特定光照下才会显现的内部结构。最令人惊悚的是，当她试图用力回握鸦的肩膀时，她的指尖竟然像幻影一样，缓缓地穿透了鸦那件厚重的战术背心——没有阻力，没有声音，就那样穿过去了，像把手伸进水里，却连水花都没有泛起。
这是"格式化"权能的反噬。莉莉在删除圣教国底层代码时，也把自己的一部分"物理属性"给一并注销了。她正处于一种物理相位失准的状态——她的意识还留在这个世界，她的思想还在运转，她还能感受到鸦背部的温度和那件战术背心粗糙布料的质感，但她的肉体已经开始滑向虚空，开始脱离"实体"这个概念的约束，像一张贴纸的背胶已经失效，正在从它本应粘附的地方缓缓剥离。
"不，不要！你给我回来！"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那种恐慌不是对危险的，而是对失去的，是那种你正在抱着一个人却感觉他正在从你怀里消失时才会有的恐慌，比任何子弹都更难对抗。她能感受到莉莉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莉莉正在失去"物质"这一基本定义，那体温流失的方式不像体温，更像某种存在本身的信号正在衰减。
"在那儿！这怪物的信号正在变弱，趁现在，磁场捕捉器准备！"
后方，黑石财团的"猎犬"小队已经追入厂区。他们的靴子踩在碎金属上发出沉重的轰鸣，三名穿着外骨骼机甲的士兵从侧翼包抄，动作训练有素，间距精确，像是在执行一次捕猎计划而不是一次交战。他们手中持有的不是实弹枪械，而是专门对付生体异能者的**电磁禁锢网**，那东西展开时呈蓝色，电弧在网线之间跳动，发出细碎的嗤嗤声，像某种等待落下的东西。
嗡——！
一张闪烁着蓝色电弧的金属网凌空罩下，切割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鸦一个翻滚躲过了第一波攻击，身下的碎金属在她滚过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她的手背被划破了一道，没有时间管。但紧接着，第二道电磁脉冲直接击中了她们前方的立柱，那立柱在电弧的过载下爆开，碎裂的金属碎片和冲击波同时向四面散射。
"莉莉！"鸦被爆炸的余波掀翻，在地上滚了数圈，视野里一片橙红和黑色交替。
当她惊恐地回头看去时，发现莉莉跌落在地——但那不是普通的跌落，莉莉的身体竟然有一半陷进了水泥地坪里，不是因为重力，而是因为她的身体与地面的原子结构发生了重叠，两种物质在这里强行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坐标，互相渗透，互相干扰。莉莉满脸痛苦地挣扎着，那种血肉与无机物强行融合的剧痛是语言无法描述的，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撕裂，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手指在地面上无力地抓划，指甲在水泥上留下细浅的白痕。
"抓到你了，小金矿。"
一名机甲士兵大步流星地走来，脚步踩在地面上的震动通过地坪传给莉莉，是一种低频的压迫，一下，又一下。他举起机械臂，那臂膀粗如圆木，关节处的液压缸渗着油迹，试图将一枚抑制器扎入莉莉的脊椎，那抑制器的针头在昏黄的光里反着细小的光。
就在那一瞬间，莉莉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深紫色的光流在她的眼底疯狂旋转，那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最内部的某处点燃的，带着一种极度的专注，带着一种被逼到了某条线之后才会有的、不需要思考的清醒。她感到了那些名为"物质"的代码正在疯狂报警，密集的红色提示在她的感知里层叠闪烁，为了不被地面吞噬，她的本能驱动着残存的虚空能开启了**自我防御坍缩**。
咔——嚓。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某个根本性的东西被拨动了。以莉莉为圆心，方圆三米内的重力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转。那名抓向她的士兵发出一声惨叫，那惨叫在到达顶点之前就被冲击力截断，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斥力直接掼向天花板，四五米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清零，厚实的外骨骼在巨力挤压下像易拉罐一样扭曲变形，发出令人不适的金属嚎叫，然后一切再度归于沉寂。
莉莉从地坪中"弹"了出来，她漂浮在半空，长发倒竖，周身环绕着无数跳动的非法字符，那些字符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在她周围形成一道不规则的光晕，像某种正在自我修复的程序显露出了内部的混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依然透明，依然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半实体质感，但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大地的脉动——那是深藏在岩层之下、名为"原初之火"的能量，不是她此前熟知的那种暗流，而是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正顺着她的脚踝，将她濒临崩溃的人格一点一点地重新锚定在现实维度，像一双手从下方托住了一个正在下沉的人。
"走……鸦，快走。"
莉莉重新落入鸦的怀中，那个重量比之前更轻，轻到鸦的手臂几乎感受不到，但那温度是真实的，那呼吸声是真实的，那就够了。重力场平息了，厂区重新陷入那种带着金属气息的寂静。但莉莉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圈细小的、如烙印般的绿色乱码，那些乱码环绕在手腕处，像某种从皮下渗出来的文字，像是这个世界的底层终于决定开口说话了。那是星球意志在向她传达第一份正式的"系统日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