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变了。
如果说圣教国时期，这片大地只是因贫瘠而死寂，那是一种被压住的死寂，是某种巨大的重量压在上面、什么都无法动弹的沉默，那么现在，它正在变得"狂躁"——不是有声音的那种狂躁，而是一种从地底涌上来的、无法被驱散的热意，像某种长久压抑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带着无可商量的、原始的力量。
鸦背着莉莉闯入了一座名为"铁锈镇"的流民聚集地。这里本是拾荒者的天堂，可此刻，街道上却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不是木头燃烧的气味，不是电路过热的气味，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古老的气味，像是石头本身在发热，像是土地的内部正在煮沸。没有硝烟，没有火源，地表却升腾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高温，那扭曲的气浪让整条街道的轮廓都变得不稳定，铁皮屋子看起来像在颤抖，人影看起来像在熔化。
"救命……救救我……"
一名拾荒者跌跌撞撞地从铁皮屋里爬出来，指甲抓着门框留下长长的划痕。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煮熟虾类般的通红，那红色不是烫伤的颜色，是从内部透出来的颜色，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正像岩浆般发光，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像某张地图在被点燃，像某个人的内部正在不受控制地运转到极限。他的嘴还在动，却已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那张脸上最后停留的表情是困惑的，是那种不理解为什么这件事正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困惑。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胸腔里透出了幽幽的绿光，那绿光一点一点漫延，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向脸部蔓延，最后，整个人在没有火源的情况下，瞬间化为了一簇苍白的灰烬，那灰烬落在地上，极细极轻，被气浪一吹，就散了，干净得像从来就不曾有过这么一个人。
"这就是'热病'？"鸦紧紧捂住口鼻，她感到脚下的靴底正在融化，橡胶软化的气味混进那股焦糊里，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像站在一块正在缓慢下沉的地面上。
"不是病。"莉莉虚弱地趴在鸦的肩头，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她的声音是稳定的，那种稳定不来自力量，来自某种已经看清楚了事情本质之后的冷静，"是星球在'排汗'。圣教国抽走了太多灵能，就像在岩浆上盖了一层厚厚的冰。现在冰化了，地底的'原初之火'失去了束缚，它们在寻找出口。"
那些出口，有时是一个路人，有时是一块石头，有时是一整条街。
莉莉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
那种感觉从脚踝开始，是一种上涌的、带着热意的牵扯，像是大地伸出了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抓住她的脚，抓住她的每一寸皮肤，往下拽，往内灌，试图将她变成一个容纳之所。作为目前唯一的"虚空容器"，她不仅仅是在逃亡，她成了一个移动的**避雷针**。荒原深处那些狂躁的能量，正疯狂地顺着她的脚踝、顺着她与这片土地之间某种无法切断的感知链接，试图涌入她的身体，把她装满，装到溢出来，不管她是否承受得住。
"警告：生物基站过载。"
"当前热能导流率：0.003%。"
"由于系统漏洞，建议将执行官 07 作为主排泄口。"
那三行字在莉莉的视界里冷静地闪烁，绿色的，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向她汇报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实，汇报的语气和汇报天气没有区别。莉莉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领口，她看到视界中，整个铁锈镇的代码都在变红，那红色从街道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张正在被浸透的纸，大地底层的能量脉冲像是一头被困百年的巨兽，正在这片废墟下疯狂撞击每一条可能的缝隙，而最薄弱的那个孔洞，正是她自己——是她这具载着最高权限却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在那儿！那个半透明的女孩！"
铁锈镇的入口处，黑石财团的猎犬小队再次出现。脚步声踏在软化的地面上发出异样的沉闷响声，像是在踩一块不完全固态的东西。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全部穿上了最高等级的隔热装甲，那些装甲银色，厚重，表面已经因为短途穿越热区而留下了细密的焦痕，但它们仍然向前走，走得稳，走得有把握。
"抓捕计划变更！不用管死活，切下她的脑核和四肢带回去也行！她的身体正在吸收地底的热量，她就是个活生生的灵能电池！"
那命令说得那样直接，那样没有遮掩，像是谈论一件货物的拆分方式，其中没有一丝关于她是一个人的考量。
面对步步逼近的机甲，鸦发出了绝望的低吼，那低吼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疲惫，带着某种不甘心，带着某种她在荒原上活了那么多年却从没有被磨去的、护住某人的本能。她拔出仅剩的一柄短刀，护在莉莉身前，那个姿势不华丽，甚至因为长时间背负重物而显得有些弓背，但它是真实的，是她能给的全部。
就在这时，莉莉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裂缝不宽，却深，从裂缝深处透出的是刺眼的、如同星光般璀璨的白色能量——**原初之火**的雏形，那白光照上来，照亮了莉莉半透明的脸，照亮了她皮肤下流动的代码纹路，将她的轮廓变成某种难以直视的东西。
"鸦……退后。"
莉莉缓缓推开鸦，那一推轻而坚定，鸦感到了那股轻中暗藏的什么，没有反驳，只是退了一步，两步，手中的短刀依然握着，却没有再向前。莉莉那半透明的身体在热浪中竟开始闪烁着圣洁而恐怖的光，那光一阵强一阵弱，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正在做出决定的过程。她不再抗拒那些涌入体内的热量，而是张开双臂，任由那些足以熔穿地壳的能量将她的意识彻底淹没——不是因为她想，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水坝，不是用来守住的，而是用来引流的。
"既然你们想要这股力量……那就给你们。"
莉莉的瞳孔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跳动的、苍白的冷火，那冷火在深紫色的眼眶里燃烧，与那些机甲上的橙红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超越了热量的东西，更深，更沉，更不可逼视。那一刻，铁锈镇方圆百米的地表轰然塌陷，不是因为爆炸，而是因为大地在这一秒，彻底"沸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