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林措六点半准时下班,走到公司楼下时,司机老陈已经等在路边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不起眼,但干净。
“林小姐。”老陈替她拉开车门。
“谢谢。”林措坐进去。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老陈话不多,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长辈式的温和关切。
林措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霓虹灯。
这一周,厉沉舟确实做到了他说的——不打扰,但照顾。每天早晚有司机接送,中午偶尔会有“顺路”送到四十八楼的商务餐,全是清淡养胃的菜式。
她拒绝过,但厉沉舟总有办法让她接受。
“你可以倒掉。”他在电话里说,“但我会继续送。”
林措没办法,只能接受。但她坚持付钱,把饭钱转给李叙白。李叙白每次都收,但第二天又会原封不动地退回来,附言:【厉总说,员工福利。】
员工福利。
林措扯了扯嘴角。
哪个员工福利是总裁特助亲自送餐的?
车子开到兴隆小区门口,天已经全黑了,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林小姐,到了。”老陈停下车。
“谢谢陈叔。”林措推门下车,“周末愉快。”
“您也是。”老陈点点头,“对了,厉总让我提醒您,今晚有大雨,记得关好窗户。”
林措愣了一下:“……好。”
她看着奥迪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坏了,她摸着黑爬上六楼,刚掏出钥匙,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像谁在天上倒豆子。
林措赶紧开门进屋,反手锁上门。屋里没开灯,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苍白的墙,掉漆的家具,还有她孤零零的影子。
雷声紧跟着炸开,轰隆隆,震得玻璃都在抖。
林措靠在门上,心跳有点快。她从小就怕打雷,小时候每次打雷,她都会钻到妈妈被窝里。后来妈妈病了,她就自己抱着枕头,缩在床角。
再后来,妈妈不在了。
她就只能自己扛。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更近了。
林措走到窗边,想拉上窗帘,却看见楼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着,在雨幕里晕开两团模糊的光。
她认出来了。
是厉沉舟的宾利。
他来了?
林措握紧窗帘,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老陈那句“厉总让我提醒您”,想起这一周他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
所以,他是担心她怕打雷,特意过来的?
还是……有别的事?
林措咬住嘴唇,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厉沉舟三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短信:
【我在楼下。如果害怕,就下来。】
林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力敲门。雷声一声接一声,整个房间都在震。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厉沉舟的电话。
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林措。”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但很稳,“我在。”
“……你上来吧。”林措说,“六楼,没有电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林措拉开门,厉沉舟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衬衫湿得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她,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林措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湿成这样?”
“巷口到楼下那段路没遮挡。”厉沉舟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姜茶。”
林措看着他湿透的背影,心里那堵墙,又裂开了一道缝。
“你去冲个热水澡吧。”她说,“浴室在那边。”
厉沉舟愣了一下:“不用,我坐会儿就走。”
“你这样会感冒。”林措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扔给他,“去洗。衣柜里有我的浴袍,你先穿着。”
厉沉舟接过毛巾,看着她。
林措别开脸:“快去。”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林措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和浴室里的水声,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该让他上来的。
可刚才那个雷打下来的时候,她确实怕了。而她知道,楼下有个人在陪着她。
就这一次。
她对自己说。
就这一次。
厉沉舟从浴室出来时,穿着林措的浴袍——粉色的,带小碎花,穿在他身上短了一大截,袖子也紧,看起来有点滑稽。
林措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厉沉舟挑眉。
“没什么。”林措收敛表情,把姜茶递给他,“趁热喝。”
厉沉舟接过,在床边坐下。浴袍下摆只到他膝盖,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和她一样的沐浴露味道——很便宜的那种,超市开架货,茉莉花香。
“你就用这个?”厉沉舟拿起那瓶沐浴露,皱眉。
“挺好用的。”林措说。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
像四年前那个雪夜里,她抬头看他的样子。
“林措,”厉沉舟开口,“我们谈谈。”
林措身体一僵:“谈什么?”
“谈所有事。”厉沉舟放下杯子,“夏栀,我母亲,四年前……所有。”
林措垂下眼睛:“我不想谈。”
“可我想。”厉沉舟说,“林措,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林措没说话。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雷声轰鸣。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厉沉舟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怕打雷?”
“不怕。”林措嘴硬。
“怕也没关系。”厉沉舟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就这一句话,让林措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又崩塌了一角。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厉沉舟,”她低声说,“我累了。”
“我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信什么了。”林措声音发颤,“夏栀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她是骗我的。你对我好,可你母亲可能在背后算计我。我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厉沉舟抱紧她。
“不是笑话。”他说,“林措,你不是笑话。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林措没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四年前那件事,我是真不知道我母亲插手。”厉沉舟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就是想放纵,就是想报复苏晚晴。看见你跪在雪里,我觉得……也许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都是被逼到绝境的人。”厉沉舟苦笑,“我当时觉得,给你钱,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从来没想过,那可能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
林措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厉沉舟沉默了几秒。
“我会跟我母亲谈。”他说,“我会让她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我也会补偿你,尽我所能。”
“我不要补偿。”林措说,“我只要……不要再骗我了。”
“我不会再骗你。”厉沉舟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林措,我保证。”
林措看着他,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自己又在心软了。
可这一刻,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个破旧的小房间里,她忽然不想再硬撑了。
太累了。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厉沉舟。”
“嗯?”
“如果我原谅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厉沉舟愣了一下,随即抱紧她。
“不会。”他说,“我会觉得,我很幸运。”
林措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雨声渐小,雷声也远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林措轻声说:“我困了。”
“睡吧。”厉沉舟说,“我在这儿。”
“你会走吗?”
“不走。”厉沉舟说,“等你睡着。”
林措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周她太累了,身心俱疲,此刻终于找到了一点安全感,睡意排山倒海地涌来。
厉沉舟等她呼吸平稳了,才轻轻把她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她熟睡的脸。
灯光下,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厉沉舟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