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转眼就到了。
林措最终还是答应了去见厉夫人。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厉沉舟说：“如果你不见她，这件事就永远悬在那里。见了，说开了，才能真的过去。”
她不想一辈子活在猜忌里。
所以周六下午，她穿了件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把银杏叶项链戴在衣服外面，跟着厉沉舟去了厉家老宅。
老宅在城西的半山别墅区，车开进去时，林措看着窗外那些气派又疏离的建筑，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别紧张。”厉沉舟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林措点头，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车子停在一栋中式庭院前，白墙黑瓦，雕花木门，很有古典韵味。
但林措只觉得压抑——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在提醒她：这不是她的世界。
管家迎出来：“少爷，夫人已经在等了。”
厉沉舟点头，牵着林措走进去。
穿过回廊，走进客厅。厉夫人坐在红木沙发上，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青花瓷茶杯，正慢慢品着。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林措第一次看清厉夫人的脸。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优雅。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皮肤保养得很好，气质雍容，只是眼神很冷，像深秋的潭水。
“来了。”厉夫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措脸上，“坐吧。”
厉沉舟带着林措在对面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古董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茶香，本该让人觉得宁静，可林措只觉得喘不过气。
“林小姐，”厉夫人先开口，“喝什么茶？”
“不用了，谢谢。”林措说。
厉夫人也没坚持，只是看着她：“沉舟说，你想见我。”
林措握紧拳头：“是。”
“那你想问什么？”
林措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四年前的事，您到底知道多少？”
厉夫人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母亲生病，知道你需要钱，知道你跪在雪地里求人。”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还知道，沉舟那天晚上心情不好，可能会去那条路。”
林措心脏一紧：“所以……您是在等我？”
“不是等你。”厉夫人纠正，“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什么……合适的人？”
“一个能让沉舟清醒的人。”厉夫人看着她，“苏晚晴的背叛让他失控，他需要一点刺激，来认清现实——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
林措浑身发冷。
“所以您就选中了我？”
“是你自己出现的。”厉夫人说，“我只是……顺水推舟。”
“那夏栀呢？”林措声音发颤，“她也是您安排的？”
厉夫人顿了一下：“是。”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个聪明人。”厉夫人说，“我需要知道，你会不会用那三十万缠上沉舟，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苏晚晴。”
林措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所以您就派人监视我，监视了四年？”
“不是监视。”厉夫人皱眉，“是观察。”
“有区别吗？”
厉夫人没说话。
厉沉舟握紧林措的手，看向母亲：“够了。”
“让她说完。”厉夫人看着他，“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林措擦掉眼泪，看着厉夫人：“好，您说。我听着。”
厉夫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林小姐，我承认，我调查过你，安排夏栀接近你”
“甚至……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冷眼旁观。还有我没让医生打给你电话。”
她说，“但你要明白，在厉家这样的家庭里，这些都是必要的。”
“必要的？”林措重复，“为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见妈妈最后一面。”
林措突然想起当时她冲进医院时护士心虚的表情。
“为了筛选。”厉夫人说，“沉舟的妻子，不能是苏晚晴那样贪慕虚荣的女人，也不能是软弱无能、只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她必须坚强，必须清醒，必须能扛得住压力，也必须……懂得分寸。”
“所以您就用这种方式筛选？”林措声音提高，“您知不知道，那三十万是我妈妈的救命钱！您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救不了她！”
厉夫人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知道。”她说，“但林小姐，你要明白——如果当时我直接给你钱，你会感激，但也会依赖。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沉舟身边的人，不是一个需要他永远保护的弱者。”
“所以您就眼睁睁看着我妈妈死？”林措站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就为了您的‘筛选’？”
“林措。”厉沉舟拉住她。
“别碰我！”林措甩开他的手，看着厉夫人，“您知道吗？我妈妈去世那天，我刚好拿到那三十万。我冲到医院，护士告诉我，她已经走了。就差十分钟，十分钟！”
她哭得浑身发抖：“您知不知道，那十分钟对我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妈的一条命！是您用一句‘筛选’就能抵消的吗？”
厉夫人脸色白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措压抑的哭声，和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很久，厉夫人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我……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林措哭着说，“在您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根本不值钱！只是您棋盘上的棋子，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林措！”厉沉舟把她拉进怀里，“别说了……”
“我要说！”林措推开他，看着厉夫人，“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您解释的，也不是来接受道歉的。我只是想告诉您——”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用力：
“我不原谅您。永远不原谅。”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林措！”厉沉舟想追，被厉夫人叫住。
“让她走。”厉夫人闭上眼睛，“她说得对，我不值得原谅。”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冰冷：“您满意了？”
“沉舟……”
“我从没想过，您会这么冷血。”厉沉舟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那是人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您眼里，就只是一场‘筛选’？”
厉夫人说不出话。
“我会搬出去。”厉沉舟说，“以后，别再干涉我的事。”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林措一路跑出厉家老宅，跑到山脚下，才停下来。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妈妈的死，不只是因为病，不只是因为没钱。
还因为，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她能“坚韧”到什么程度。
就为了所谓的“筛选”。
就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儿媳妇。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被这样摆布？凭什么她妈妈的命要被这样轻贱？
“林措！”厉沉舟追了上来。
林措抬起头，看着他。
雨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眼睛生疼。厉沉舟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像一下老了十岁。
“对不起。”他说。
林措没说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这么说。”厉沉舟声音发抖，“我以为……她至少会愧疚。”
林措扯了扯嘴角：“她愧疚吗？她只是觉得，‘筛选’的方式有点残忍，但结果是对的。”
厉沉舟说不出话。
林措站起身，擦干眼泪。
“厉沉舟，”她说，“我们结束吧。”
厉沉舟身体一震：“什么？”
“我说，我们结束。”林措重复，“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但我没办法……再跟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厉沉舟抓住她的手，“因为我母亲？我们可以不见她，可以离她远远的……”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林措抽回手，“我真的……没办法。”
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厉沉舟想追，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