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措在出租车里哭了一路。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递过来一包纸巾:“姑娘,擦擦吧。”
林措接过,哑声说:“谢谢。”
车子停在兴隆小区门口,她付钱下车,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六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坏了,她摸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孔。
门终于打开,她走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放声大哭。
哭妈妈的死,哭自己的傻,哭这四年来的挣扎和委屈,哭那个刚刚被她亲手推开的、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她哭得昏天暗地,直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手机一直在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没接,也没挂,就这么任由它响。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垂死挣扎的心脏。
最后,手机没电了,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城市噪音还有下雨声。
林措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进浴室。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像个疯子。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直到皮肤发红发疼。
“砰!”
门被踹开了。
厉沉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白衬衫湿得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要这样?”
林措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厉总,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去他妈的违法!”厉沉舟一拳砸在墙上,老旧的石灰墙面簌簌掉下粉末。
“厉沉舟,那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一场交易,还是一场早就被人写好的戏?”林措吼着说喊。
暴雨砸在窗户上,一声比一声重。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照亮两人苍白的脸。
“林措……”
“走啊!”林措突然尖叫起来,“滚出去!滚!”
她抓起手边的东西——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厉沉舟的小腿,留下细长的血痕。
可他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痛苦,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她笑起来,眼泪却一直流,“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转身,想往卧室走。
厉沉舟一把拉住她。
“林措……”
“放开我!”
“我不放!”厉沉舟把她按在墙上,眼睛红得吓人,“是,我母亲做错了!是,四年前的事是真的,可是林措——我爱你这件事,是真的!”
林措挣扎着想推开他,可他的力气太大了,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爱我?”她哭着问,“你爱的是那个跪在雪里的林措,还是现在这个被你母亲‘筛选’出来的林措!?”
“我爱的是你!”
厉沉舟吼出来,“是那个倔得要死、不肯哭、咬着牙也要往前走的你!是那个四年后站在我面前,说‘我不怕’的你!是现在的你,从前的你,以后的你——全都是你!”
林措愣住,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厉沉舟,”她声音发抖,“我要怎么相信你?我要怎么相信……这一切不是另一场戏?”
厉沉舟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时间会证明。”他说,“一年,十年,一辈子——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不要你证明!”
“那就让我成为你的人!。”
他的吻落下来,很急,很重,带着绝望的味道。
林措想推开他,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吻像一场战争——牙齿磕碰,嘴唇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可谁都不肯放开。
衣服被扯开,纽扣崩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厉沉舟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
暴雨声里,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
“阮阮,看着我。”
林措睁开眼,看着他被雨水和欲望浸透的脸。
“这一次,”他说,“不是交易,不是戏,是我爱你。”
他进入她的时候,林措疼得蜷缩起来。
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那种被撕开、被暴露、被彻底看穿的疼。
可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可能骗了她四年、又可能真的爱了她四年的男人。
最后时刻,厉沉舟哑声问:“用套吗?”
林措看着他,眼神空洞:“不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反正不会怀孕。”
她不在乎了,厉沉舟,这次以后我们就真的说再见了。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
房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证明什么。
或者,试图毁灭什么。
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敢问。
第二天一早林措起来就离开了,她不想面对厉沉舟,与其说不想面对不如说不知如何面对。
直到傍晚她才回到出租屋。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把厉沉舟送的那条银杏叶项链摘下来,放进那个深蓝色的礼盒里。
把那枚胸针也放进去。还有他送的所有东西——早餐店的纸袋,私房菜馆的名片,司机老陈的联系方式,全都整理好,装进一个纸箱。
然后,她给萧逸凡发了条短信:
【萧总,您上次的offer,还作数吗?】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响了。
“林小姐,”萧逸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考虑好了?”
“嗯。”林措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尽快离开鹿州。”林措说,“越远越好。”
萧逸凡沉默了几秒:“厉沉舟那边……”
“我会处理。”林措打断他,“您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办到。”
“能。”萧逸凡说,“我手下有个北欧的项目组,缺一个风控负责人。如果你愿意,下周一就可以入职。”
下周一。
今天是周六。
还有两天。
“好。”林措说,“我需要准备什么?”
“签证和机票我会让助理帮你处理。”萧逸凡说,“你只需要收拾行李,和……处理这边的事。”
“知道了。”林措说,“谢谢您。”
“不用谢。”萧逸凡顿了顿,“林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欣赏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过去。来我这里,你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林措闭上眼睛:“好。”
挂断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真的要走了。
离开鹿州,离开这里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她知道,如果留下来,她会被过去活活勒死。
周日一整天,林措都在收拾行李。又在下雨。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母亲的围巾她仔细叠好,放在最上面。
还有那本夏栀送的笔记,她也带上了——虽然知道那是欺骗的开始,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备考时光。
就当留个念想吧。
门被敲响了。
林措心脏一紧。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是厉沉舟。
他站在门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林措握着门把,手指收紧。
“阮阮,”厉沉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林措没动。
“就谈一次。”厉沉舟说,“最后一次。”
林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厉沉舟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他看见了她身后的行李箱。
“你要走?”他声音发紧。
“嗯。”林措侧身让他进来,“明天早上的飞机。”
厉沉舟走进来,看着那两个行李箱,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去哪?”
“北欧。”林措说,“逸凡资本在那里有个项目组,我去做风控负责人。”
厉沉舟猛地转头看她:“你答应了萧逸凡?”
“是。”
“为什么?”厉沉舟往前一步,“阮阮,我们可以谈,可以解决……”
“解决不了。”林措摇头,“厉沉舟,有些事是解决不了的。比如你母亲的算计,比如我妈妈的死,比如……我们之间永远横着的那条命。”
厉沉舟说不出话。
林措走到桌边,把那个纸箱推给他:“这些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厉沉舟看着纸箱里的项链、胸针、纸袋……每一样,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阮阮,”他声音发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带你去见她,不该让你听那些话……”
“你没错。”林措打断他,“错的是我。我明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妄想可以跨过去。”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厉沉舟,你知道吗?我昨晚梦见我妈妈了。她问我,‘阮阮,你快乐吗?’我说不快乐。她说,‘那就走吧,去一个能让你快乐的地方。’”
厉沉舟眼眶红了:“我可以让你快乐……”
“你不能。”林措摇头,“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些事。”
“那不是你的错……”厉沉舟想抱她,被她躲开。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林措说,“可我也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我们之间,就是隔着一条命。这条命,我们谁都跨不过去。”
厉沉舟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第一次觉得,语言这么苍白,这么无力。
他可以说对不起,可以承诺补偿,可以发誓永远对她好。
可这些,都换不回她妈妈的生命。
也抹不掉他们之间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最后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林措心脏狠狠一疼。
爱吗?
当然爱。
如果不爱,怎么会哭得这么撕心裂肺?如果不爱,怎么会这么痛?
可爱有什么用?
爱能让她忘记,她的人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吗?
“不重要了。”她听见自己说,“爱不爱,都不重要了。”
厉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林措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厉沉舟,”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谢谢你的早餐,谢谢你的姜茶,谢谢……你爱过我。”
厉沉舟摇头:“不是爱过,是爱着。现在,将来,都爱。”
林措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走吧。”厉沉舟说,“我送你。”
“不用……”
“最后一次。”厉沉舟打断她,“让我送你。”
林措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厉沉舟准时出现在楼下。
林措拖着行李箱下楼,看见他靠在车边抽烟。晨雾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行李搬上车,然后上车,驶向机场。
路上很堵,车走走停停。林措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那股钝痛越来越清晰。
真的要走了。
离开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离开所有熟悉的人和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厉沉舟忽然开口,“北欧冷,多穿点。”
“嗯。”
“工作别太拼,按时吃饭。”
“嗯。”
“如果……如果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厉沉舟顿了顿,“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接。”
林措鼻子一酸:“好。”
机场到了。
厉沉舟帮她把行李搬下来,站在安检口外,看着她。
“林措,”他说,“对不起。”
林措摇头:“别说了。”
“让我说完。”厉沉舟看着她,“对不起,四年前那个雪夜,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对你。对不起,这四年,我没能早点找到你。对不起,那天……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每说一句,林措的眼泪就掉一滴。
“如果可以重来,”厉沉舟声音发颤,“我会在那个雪夜里,好好抱抱你,告诉你别怕,我来帮你。我会陪你一起救你妈妈,会陪着你哭,陪着你笑,陪着你走过所有难熬的日子。”
“可是……”他苦笑,“没有如果。”
林措哭得说不出话。
“去吧。”厉沉舟轻轻推了推她,“飞机要起飞了。”
林措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厉沉舟,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林措转身,走向安检口。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厉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然后慢慢蹲下去,抱住了头。
机场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个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只有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航班信息,像在宣告着某种终结。
林措坐在候机厅,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眼泪一直没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萧逸凡发来的短信:
【登机口B12,助理在等你。一路平安。】
林措擦干眼泪,站起身。
走吧。
去一个新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厉沉舟的地方。
飞机冲上云霄时,鹿州在下雨。
厉沉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那个停电的雨夜。
她靠在他怀里,说:“厉沉舟,我累了。”
他说:“我在这儿。”
可现在,她不累了。
她走了。
而他,也再没有资格说“我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