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的雪
赫尔辛基的冬天,冷得彻骨。
林措裹紧驼色大衣,踩着及踝的积雪,走向位于市中心的逸凡资本北欧分部。
她的新办公室在十七楼,和鹿州的楼层一样,只是窗外不再是熟悉的银杏道,而是波罗的海灰蒙蒙的海岸线,和远处尖顶教堂的剪影。
“林总监,早。”前台的金发女孩用口音浓重的英语打招呼。
“早,艾米。”林措用刚学会的芬兰语回应,走进办公室。
两年了。
她离开鹿州已经两年了。
这一年里,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变强的东西:北欧金融市场的规则,跨国并购的谈判技巧,甚至学会了基础的芬兰语和瑞典语。
萧逸凡说得对,在这里,她可以只做“林措”,一个专业、冷静、值得信赖的风险控制专家。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用同情或探究的眼神看她。同事们尊重她的能力,客户认可她的判断。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独立,强大,不依附任何人。
除了偶尔。
偶尔在深夜加完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她会想起鹿州那个雪夜。
想起公交站前刺骨的寒风,想起那双递过来的黑色皮鞋,想起他说“上车”。
然后她会摇摇头,把那些画面甩掉。
都过去了。
手机震动,是萧逸凡的邮件:
【林,下周的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我需要你亲自把关。对方是厉氏集团。】
林措手指顿在键盘上。
厉氏集团。
两年了,她刻意避开所有和厉氏有关的业务,萧逸凡也默契地从不安排。但这一次,他亲自发了邮件。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
【收到。我会处理。】
鹿州,厉氏大厦。
厉沉舟站在五十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李叙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厉总,北欧分部的收购案,风险评估部分,逸凡资本那边指定了他们的风控总监负责。”李叙白顿了顿,“那位总监……姓林。”
厉沉舟背影僵了一下。
“林措?”他声音很平静,但李叙白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情绪。
“是。”
厉沉舟找了她两年。萧逸凡把她保护得很好,所有信息都被加密,他只能查到她在北欧,在逸凡资本,职位不低,过得……应该不差。
但他不敢去找她。
他怕他的出现,会打碎她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
可现在,命运把她推回了他面前。
“会议安排在下周三。”李叙白说,“视频会议,对方在赫尔辛基。”
“改成现场会议。”厉沉舟转身,“我亲自去。”
李叙白愣住:“厉总,这个项目不需要您亲自……”
“订机票。”厉沉舟打断他。
“……是。”
李叙白离开后,厉沉舟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礼盒,装着那条银杏叶项链和胸针。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他当年写的“我来接你上班”。
这些东西他一直留着。
像留着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赫尔辛基,周二傍晚。
林措加班到八点,才关掉电脑。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萧逸凡的脸。
“林,上车。”他说,“顺路送你。”
林措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两年相处,她对萧逸凡的戒备少了很多。
他确实是个合格的老板,专业,公正,从不过问她的私事。
车里暖气很足,林措摘下围巾。
“下周厉氏的会议,准备得怎么样?”萧逸凡问。
“差不多了。”林措说,“风险评估报告明天可以定稿。”
“嗯。”萧逸凡顿了顿,“有件事要告诉你。厉氏那边要求改成现场会议,厉沉舟会亲自来。”
林措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
“周五。”萧逸凡侧头看她,“如果你不想见他,我可以安排其他人负责。”
林措沉默了几秒。
“不用。”她说,“我能处理。”
“你确定?”
“确定。”林措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两年了,也该见见了。”
萧逸凡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停在林措公寓楼下。她住在一个安静的街区,一栋红砖老建筑的顶层,带一个小小的露台,可以看见海。
“谢谢萧总。”林措推门下车。
“林。”萧逸凡叫住她。
林措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萧逸凡看着她,“你还放不下他,可以回去。逸凡资本在鹿州也有分部,我可以调你回去。”
林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用了。”她说,“这里很好。”
是真的很好。
没有过去,没有包袱,只有工作和生活。简单,干净。
萧逸凡点点头:“好。那周五见。”
“周五见。”
林措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她的脸。两年过去了,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沉静了。
回到公寓,她煮了杯热可可,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看着远处的海。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很快融化。
她想起两年前离开鹿州的那个早上,机场也在下雨。厉沉舟站在安检口外,眼睛通红,说“对不起”。
她说“你要好好的”。
他说“你也是”。
然后她转身,再没回头。
林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
很甜,很暖。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的。
周五上午,逸凡资本会议室。
林措提前半小时到,检查投影设备,整理文件。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化了淡妆,看起来专业而疏离。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
厉沉舟走了进来。
两年不见,他瘦了些,轮廓更锋利了。黑色大衣,深灰色西装,头发剪短了,衬得眉眼越发深邃。只是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像没睡好。
他身后跟着李叙白和两个助理。
林措站起身,伸出手:“厉总,欢迎。”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刻进骨子里。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林总监,”他声音低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措抽回手,示意他们坐下,“会议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纯粹的专业交锋。林措讲解风险评估模型,厉沉舟提问,两人你来我往,语气平静,逻辑清晰,像两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
只有李叙白注意到,厉沉舟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会议结束,林措收起电脑:“厉总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厉沉舟说,“关于第三页的风险对冲策略,我想单独请教林总监。”
其他人识趣地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林措低头整理文件,没看他。
“林措。”厉沉舟开口。
“厉总,现在是工作时间。”林措打断他。
“好,那说工作。”厉沉舟走到她面前,“你的模型做得很好,但有一个地方,我觉得可以优化。”
“哪里?”
厉沉舟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数据点:“这里。你假设市场波动率在未来三个月内保持稳定,但根据我拿到的内部数据,下季度会有政策调整,波动率至少上升百分之二十。”
林措皱眉:“什么政策?”
“新能源补贴退坡。”厉沉舟说,“消息还没公布,但基本确定了。”
林措迅速心算:“如果波动率上升百分之二十,风险权重需要上调……0.3。”
“0.35。”厉沉舟说,“我算过。”
林措抬头看他:“厉总把内部消息告诉我,不合适吧?”
“合作讲究诚信。”厉沉舟看着她,“我不想你因为信息不对称,做出错误判断。”
林措沉默了几秒:“谢谢。”
“不客气。”厉沉舟顿了顿,“另外,我想邀请林总监共进晚餐。就当……庆祝合作顺利。”
林措想拒绝。
可看着他的眼睛,那句“不”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年了。
她以为她忘了。
可当他站在她面前,用那种熟悉的、专注的眼神看着她时,她才明白——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消失过。
它只是被埋在了最深的地方。
等着被唤醒。
“……好。”她最终说。
厉沉舟眼睛亮了一下:“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地址发我,我自己去。”
“好。”
林措把地址发给他,然后抱着电脑离开会议室。
走出办公楼时,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海。
两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
可原来,只要他一个眼神,她筑起的所有防线,还是会瞬间崩塌。
林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向地铁站。
今晚的晚餐。
就当……给过去一个正式的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