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弟弟
寒池之上,白雾袅袅如纱,漫过青石池沿,缠上时雨垂在身侧的指尖。他就那样立在水雾中央,目光空茫地凝望着池面翻涌的白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怔怔出神,不知魂已飘向何方。
直到一阵料峭晚风穿廊而过,卷起他鬓角碎发,凉意刺得肌肤微疼,才猛地将他从混沌失神里拽回现实。
他低头,掌心紧紧攥着那封从宁安寺无人角落悄然递来的信,信上字迹清瘦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空茫的心上。
哥哥,你好!
在你打开这封信时,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褚听祺,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是我的亲哥哥,你叫褚听屿。
我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大半光阴都在病榻与药香中度过,更多时候是在四方院墙的医院里接受治疗,这世间事、过往事,全都是哥哥你,与秋白哥哥一一讲与我听的。秋白哥哥说,你当初惨遭毒手、失却记忆,皆是在归家途中,被哥哥你一直调查的人算计,不知因何阴差阳错,流落到了丞相府中。秋白哥哥还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唯有等你自己忆起前尘,方能真相大白。
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可是哥哥,我不求你以身涉险,只求你平安顺遂,更不愿你将来某日忆起一切时,满心都是悔恨与遗憾。
皇家从来无情,如今皇位之争早已愈演愈烈,进入白热化的境地,弟弟在此,将我们暗中调查到的一切尽数告知于你。
太子殿下外祖乃尚书府,两位嫡子一文一武,皆居四品以上高位,三位庶子也分别手握七品、六品实权,更有户部尚书在暗中倾力相助,势力根深蒂固。
二皇子外祖是权倾朝野的辅国大将军,自身手握重兵兵权,皇子妃又是工部尚书嫡女,文武相济,底气十足。
三皇子表面看似依附太子,实则外祖乃兵部重臣,手握兵权底蕴,且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哥哥千万要对他多加提防,不可掉以轻心。
六皇子的母妃是玉嘉皇贵妃,正是当今丞相的亲妹妹。
哥哥,这些情报,全都是你当年安排的人查探而来,你在外,务必万事小心,护好自身。
另外,秋白哥哥已经安排青无济前来寻你,他医术冠绝天下,定有办法助你找回遗失的记忆。
若可以,弟弟私心盼望哥哥能早日忆起前尘。哪怕你最终选择留在彼处报恩,弟弟也只愿你能知晓自己的身世,明白自己从何而来,往后余生,能好好护住自己。
你的弟弟
褚听祺
指尖微微发颤,时雨反复摩挲着信纸上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褚听屿……
这是我的名字。
褚听祺……
这是我的亲弟弟。
原来,我不是无根浮萍,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影。
我是有家人的。
我的家人,还在远方等着我回家。
那……主子呢?
一念至此,时雨心头猛地一乱,两股力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让他瞬间手足无措,茫然得不知该何去何从。
万一……这封信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呢?
万一,我根本没有弟弟,一切都是别人布下的骗局?
可万一……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万一,我真的有个体弱多病、日夜盼着兄长归家的弟弟呢?
他还在等我。
等我回家。
“小雨,好了吗?”
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是宁时今。
时雨骤然受惊,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手中信纸狠狠按进身旁冰冷的池水中,指腹用力揉搓,直到纸张被水泡得软烂模糊,再揉成一团小小纸球,才慌乱地藏进袖中。
他定了定慌乱的心神,强装镇定地扬声回应,声音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上就来,主子。”
时雨攥着袖中那团化得软烂的纸浆,心口一阵阵发闷发慌,指尖冰凉得没有半分血色,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宁时今的脚步声渐近,他慌忙敛去眼底所有惊惶,垂着眼帘掩去神色,可苍白的脸色与微颤的指尖,终究藏不住异样。
“怎么了?”宁时今一眼便瞧出他不对劲,眉头微蹙,伸手想去探他的额角,“脸色这么差,可是不舒服?”
时雨下意识偏头避开,动作快得近乎失态,他连忙低下头,声音轻哑,带着刻意掩饰的慌乱:“回主子,许是方才吹了风,有些头晕,不碍事的。”
他不敢抬眼去看宁时今的目光,生怕那双病气却锐利的眼,看穿他,看穿他方才那封不能见人的信,看穿他此刻满心的挣扎与欺瞒。
宁时今的手顿在半空,眸色深了深,并未多问,只是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既然不适,便别在这里站着了,回去早些歇息,不必伺候了。”
“是,主子。”时雨如蒙大赦,微微躬身行礼,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离开,背影里藏着显而易见的仓皇。
待他身影消失在廊角,宁时今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他望着时雨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袖沿,沉默片刻,低声唤道:“记青。”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暗处现身,单膝跪地:“主子。”
“去查,”宁时今声音平淡,却带着彻骨的冷意,“今日在宁安寺,除了本公子身边,时雨还单独接触过什么人,见过什么东西,一字不漏,回来报我。”
“属下遵命。”
黑影应声,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余下宁时今立在原地,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雨一路脚步虚浮地回到偏院,指尖仍死死攥着袖中那团早已烂成纸泥的信渣,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不敢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颓然跌坐在床沿,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褚听屿、褚听祺、家人、血海深仇、皇位纷争……那些陌生又带着刻骨熟悉的字眼,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冲撞,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他明明什么都记不起,心脏却在疯狂地叫嚣着那一切都是真的。
可另一边,是待他极好、近二月朝夕相伴的主子宁时今。
他方才竟对主子说了谎,瞒了最要紧的事。
一想到宁时今方才第一次用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看自己,时雨便止不住地心慌,愧疚与不安缠成死结,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掌心,既害怕记忆恢复的那一天,又忍不住期盼能早日见到那个等着他回家的弟弟。
而庭院那头,宁时今依旧立在白雾缭绕的池边,周身的气息早已冷得如同寒潭。
他太了解时雨了。
温顺、安静、从无隐瞒,连一丝慌乱都从未有过。可方才,他眼底的惊惶、指尖的颤抖、下意识避开他触碰的小动作,无一不在昭示着——时雨有事瞒着他。
宁时今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冽。
他不怪时雨撒谎说自己身体不适,却容不得身边人藏着他不知的秘密。尤其是在他快喜欢自己,要在进一步时,他怕极了,怕时雨恢复记忆。
风再次吹过,卷起池面白雾,也拂动了他微冷的衣袍。他沉默许久,薄唇轻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连我都要欺瞒?”
夜色渐深,一院静谧之下,两道心思,早已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