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厉沉舟母亲的病情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
去医院的路上,林措一直很沉默。她穿着简单的米色大衣,围巾是母亲织的那条红色羊毛围巾——她需要一个象征,提醒自己为什么而来。
厉沉舟握着她的手,掌心很暖,但两人都没说话。有些事,需要她自己面对。
医院在赫尔辛基郊区,环境很好,像个疗养院。病房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成片的松林,积雪覆盖,有种肃穆的美。
护士领他们走到病房门口,轻声说:“夫人刚醒,精神还可以,但不能说太久话。”
“知道了,谢谢。”厉沉舟点头,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厉夫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脸色苍白,比林措上次见她时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
看见林措时,她的眼神先是惊讶,然后是愧疚,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
“林小姐……”她声音很哑,“你来了。”
林措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厉沉舟松开她的手:“我去外面等。”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花香——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白百合,开得很好。
“坐吧。”厉夫人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林措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厉夫人轻声说。
“托您的福。”林措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厉夫人苦笑:“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您。”林措说,“恨太累了。我只是……无法原谅。”
厉夫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
“林小姐,”她声音发抖,“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有些话,我憋了两年,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林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六年前的事……是我错了。”厉夫人睁开眼,眼泪一直流,“我太自以为是,以为可以用这种方式‘筛选’出最适合沉舟的人。我以为……只要你够坚强,够清醒,就能扛过去。”
“可我错了。”她摇头,“我不该用你母亲的命来考验你。我不该……把一条人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林措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后来查过你母亲的病历。”厉夫人继续说,“医生说,如果当时手术费到位,她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能活下来。百分之三十……听起来不高,但那是希望。”
“可我把那点希望,亲手掐灭了。”她哭得浑身发抖,“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沉舟好。可其实……我只是自私。我不想让一个‘不合适’的女孩,毁了我儿子的前程。”
林措眼泪也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妈妈真的有机会活下来。
原来那三十万,真的能救命。
“林小姐,”厉夫人伸出手,想碰她,又缩了回去,“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措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女人,如今躺在病床上,脆弱得像片枯叶。
她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她说不出口。
说“我原谅你”?她做不到。
“我妈妈,”她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她临走前,跟我说,‘阮阮,要暖暖的’。”
厉夫人愣住。
“她想让我活得好,活得暖和。”林措擦掉眼泪,“所以这两年,我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忘记过去。”
“可是,”她看着厉夫人,“有些东西,暖不起来。比如您的那些话,比如我妈妈最后没能等到我的那十分钟,比如……每次想起这些时,心里那股冷。”
厉夫人哭得喘不过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您后悔了。”林措说,“我也知道,您是厉沉舟的母亲。他爱您,您也爱他。”
她顿了顿:“所以,我会试着……放下。不是原谅,是放下。为了厉沉舟,也为了我自己。”
厉夫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愧疚。
“林小姐,”她哽咽着说,“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谢谢你还愿意……给沉舟一个机会。”
林措摇头:“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您,是为了我自己。”
她站起身:“您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林小姐,”厉夫人叫住她,“能……能让我看看那条围巾吗?”
林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
她解开,递过去。
厉夫人接过,手指颤抖地抚摸着粗糙的毛线,摸着那些漏针的痕迹,摸着……一个母亲最后的爱。
“织得真好。”她轻声说,“比我强。我给沉舟织过一条,针脚乱七八糟,他都不肯戴。”
林措没说话。
厉夫人把围巾还给她:“好好戴着。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林措点头,重新围上围巾。
“沉舟,”厉夫人看着她,“他是真心爱你的。这两年,他过得很苦。不是物质上的苦,是心里的苦。他总觉得自己害了你,总在自责。”
“我知道。”林措说。
“所以,”厉夫人眼里含着泪,“请你们……一定要幸福。就当是我这个罪人,最后一点奢求。”
林措看着她,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时,厉沉舟正靠在墙上等她。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还好吗?”
林措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
林措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一步都不想走。
她靠在厉沉舟肩上,闭上眼睛。
“厉沉舟。”
“嗯?”
“抱抱我。”
厉沉舟抱住她,很紧很紧。
“阮阮,”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
林措摇头:“不用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厉沉舟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面对,愿意给我机会,愿意……再爱一次。”
林措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啊。
再爱一次。
哪怕受过伤,哪怕流过血,哪怕心里还有刺。
可她还是想再爱一次。
因为爱他,已经成了本能。
就像呼吸,像心跳,像……活着。
“厉沉舟,”她轻声说,“我们会幸福吗?”
“会。”厉沉舟说得很坚定,“一定会。”
林措抬起头,看着他。
也许,这一次,他们真的可以幸福。
也许,那些伤,真的可以慢慢愈合。
也许……妈妈在天上,也会为她高兴吧。
林措笑了。
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我们回家吧。”她说。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