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前一晚,林措住在医院单人病房里。厉沉舟一直陪着她,握着她的手,给她讲小时候的趣事,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我七岁的时候,偷偷养了只流浪猫,藏在衣柜里。”厉沉舟说,“结果猫把妈妈最喜欢的旗袍抓破了,我被罚站了一下午。”
林措勉强笑了笑:“后来猫呢?”
“送人了。”厉沉舟眼神暗了暗,“妈妈说,厉家的继承人不能玩物丧志。”
林措握紧他的手。
原来,他的童年也不全是光鲜亮丽。
“林措,”厉沉舟看着她,“等手术结束,我们就结婚。婚礼你想在哪里办?海边?还是教堂?”
“都好。”林措说,“简单点就行。”
“那就在赫尔辛基办。”厉沉舟说,“请几个好朋友,萧逸凡,李叙白,还有……夏栀,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措愣了一下。
夏栀。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她……还好吗?”林措轻声问。
“还不错。”厉沉舟说,“和李叙白结婚了,去年生了个女儿。她一直很想你,但不敢联系你。”
林措鼻子一酸。
两年了。
那些伤害,好像真的在慢慢变淡。
“等手术结束,”她说,“我给她打个电话。”
“好。”厉沉舟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手术。”
林措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是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六周。
已经能看到胎心了。
可她保不住他。
就像当年,她保不住妈妈一样。
命运好像在循环。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给林措做术前准备。
“林小姐,放轻松。”护士安慰她,“腹腔镜手术创伤小,恢复快,很快就能出院了。”
林措点头,看向厉沉舟。
他站在床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手术一结束,我就去看你。”
“嗯。”林措握住他的手,“厉沉舟,如果我……”
“没有如果。”厉沉舟打断她,“你一定会好好的。”
林措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我爱你。”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句话。
厉沉舟眼眶红了:“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护士推着林措往手术室走。厉沉舟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才被拦下来。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厉沉舟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然后转身,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母亲去世时的场景,想起那种无力感。
手术室里很冷。
林措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麻醉师走过来,给她戴上氧气面罩。
“林小姐,现在开始麻醉了。”麻醉师说,“深呼吸,慢慢睡。”
林措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
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起妈妈织围巾的样子,想起厉沉舟做早餐的样子,想起那条红色的围巾,想起银杏叶项链。
想起所有温暖的、美好的东西。
手术很顺利。
两个小时后,林措被推回病房。麻醉还没完全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厉沉舟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孩子呢?”她哑声问。
厉沉舟眼眶红了。
林措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
那个还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那个她曾经害怕又期待的小生命,真的没有了。
像一场短暂的梦。
醒来后,只剩空虚。
“左侧输卵管切除了。”厉沉舟继续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出血不多。你好好休养,以后……还能怀孕的。”
还能怀孕。
林措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可她只觉得冷。
住院的一周,厉沉舟寸步不离。
他给她喂饭,擦身,换药,照顾得无微不至。林措很配合,该吃吃,该睡睡,该做检查就做检查。
可她很少说话。
总是看着窗外,或者闭着眼睛,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厉沉舟知道她在难过,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
有些伤,只能自己慢慢养。
周五,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
“回去后注意休息,一个月内不要同房,不要提重物。”医生交代,“按时复查,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知道了,谢谢医生。”厉沉舟办好出院手续,扶着林措往外走。
车上,林措一直很安静。
“阮阮,”厉沉舟握住她的手,“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林措看着他,眼神空洞。
“我不知道。”她说,“厉沉舟,我现在……很乱。”
“没关系,我等你。”厉沉舟说,“等你慢慢好起来。”
林措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家,公寓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架上的书,地毯上的靠垫,厨房里没洗的咖啡杯。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可林措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又不一样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雪化了,露出灰黑色的路面。行人匆匆,车辆往来,世界依然在运转。
只有她的时间,好像停在了手术台上。
“阮阮,”厉沉舟从背后抱住她,“我们结婚吧。就下周,好不好?”
林措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急?”她问。
“因为我害怕。”厉沉舟声音发抖,“我怕你再离开我,我怕……失去你。”
林措转过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厉沉舟,”她轻声说,“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等我好一点,我们再谈结婚的事。”
厉沉舟看着她,很久,才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可林措没有好起来。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梦见手术室的无影灯,梦见医生说“输卵管破裂了”,梦见自己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她不敢告诉厉沉舟,怕他担心。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消瘦。
厉沉舟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药,建议多休息,多陪伴。
可药吃了,觉还是睡不着。
陪伴有了,心还是空的。
一个月后的复查,医生说身体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生活了。
可林措知道,她的心没有恢复。
周三早上,厉沉舟去公司开会。林措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萧逸凡。
“林,你好点了吗?”他问。
“嗯。”林措说,“好多了。”
“那就好。”萧逸凡顿了顿,“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厉沉舟的母亲,留了份遗嘱。里面……提到了你。”
林措心脏一跳:“什么意思?”
“她把厉氏百分之五的股份留给了你。”萧逸凡说,“还有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股份?
信?
林措愣住。
“遗嘱已经公证了,厉沉舟应该也收到了通知。”萧逸凡说,“林,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我知道了。”林措说,“谢谢萧总。”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厉夫人给她留了股份。
为什么?
补偿?愧疚?
她不知道。
那些股份,那些钱,那些过去,她都不想要。
她只想……安静地活着。
晚上,厉沉舟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高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阮阮,”他说,“母亲的遗嘱公布了。她给你留了股份,还有一封信。”
林措看着他:“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厉沉舟摇头,“那是她留给你的,是你应得的。”
“可我不想要。”林措说,“厉沉舟,我想……离开这里。”
厉沉舟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林措说,“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我们,想未来,想……我到底想要什么。”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从期待变成受伤。
“林措,”他声音发抖,“你要离开我吗?”
“不是离开。”林措摇头,“只是……暂时分开。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找回我自己。”
厉沉舟说不出话。
他想起两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她走了两年。
“阮阮,”他握住她的手,“别走。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解决不了。”林措抽回手,“有些事,只能自己面对。”
她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厉沉舟,我爱你。但我现在……没办法好好爱你。我需要时间,让自己好起来。然后,才能好好爱你。”
厉沉舟眼眶红了。
“多久?”他问。
“我不知道。”林措摇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那我等你”
“别等。”林措说,“如果我回来了,我们还相爱,就在一起。如果我没回来,或者你有了别人,就……往前走吧。”
厉沉舟哭了。
他紧紧抱住她。
“阮阮,”他哭着说,“别走……求你……”
林措也哭了。
她知道自己很残忍。
可她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走,她会被过去活活勒死。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厉沉舟。
对不起,孩子。
对不起……我自己。
第二天早上,林措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赫尔辛基。
厉沉舟站在窗前,看着她坐进出租车,消失在下着细雪的街道尽头。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