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秋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林措撑着黑伞,快步穿过金融城的石板路。她穿着米色风衣,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留下一串匆忙的印迹。
半年了。
离开赫尔辛基已经半年。
她没去萧逸凡安排的鹿州分部,而是接受了伦敦一家投行的offer,做了高级风险顾问。新公司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只是“林”——专业,冷静,有点疏离的中国女人。
工作很忙,忙到没时间想别的。她租了泰晤士河畔的一套小公寓,每天上班,加班,偶尔和同事喝一杯,然后回家睡觉。
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可她知道,那些过去的痕迹,还在纸的背面,隐隐透出来。
她给厉沉舟的母亲改了备注,从“厉夫人”变成了“母亲”。虽然她从未当面叫过,但厉夫人遗嘱里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一声母亲吗?”
林措没叫过。
但她也没删掉这个备注。
会议室里,项目组正在做最后的汇报。林措坐在角落,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林,”项目经理叫到她,“关于亚太区的风险评估,你有什么补充吗?”
林措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开始讲解她做的模型。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几个关键点的预判精准得让在场的高管频频点头。
汇报结束,掌声响起。
“做得很好,林。”项目经理拍拍她的肩,“下个月的亚太区并购案,就交给你负责了。”
“谢谢。”林措点头,回到座位。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外雨还在下,泰晤士河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变成了一条暗色的带子。
手机震动了。
这次是萧逸凡。
【林,下个月鹿州有个行业峰会,我想邀请你作为逸凡资本的代表出席。你有空吗?】
鹿州。
林措手指收紧。
【什么时间?】
【下个月15号,三天。机票和酒店我来安排。】
林措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终回复。
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晚上,林措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酒吧。老板是个苏格兰老头,看见她就笑了:“林,今天还是威士忌?”
“嗯,老样子。”林措在吧台坐下。
威士忌很快端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她小口喝着,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有心事?”老板擦着杯子问。
“……有点。”林措说,“要回一趟中国。”
“家乡?”
“算是吧。”林措笑笑,“一个……有很多回忆的地方。”
老板没再问,只是又给她倒了一小杯:“这杯算我的。祝你好运。”
“谢谢。”
林措喝完酒,走出酒吧。雨小了些,她没打伞,就这么慢慢走回家。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她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礼盒——是厉沉舟送她的那条银杏叶项链。
她一直带着它,从赫尔辛基到伦敦。
像带着一个未完成的梦。
林措拿起项链,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想起那个停电的雨夜,想起厉沉舟笨拙地给她戴上项链的样子,想起他说“配你正好”。
然后她想起手术室的无影灯,想起医生说的“左侧输卵管切除”,想起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放下项链,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像个疲惫的旅人。
半年了。
她以为自己好了。
可原来,那些伤还在。
一周后,林措坐上了飞往鹿州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伦敦在下雨。她靠在窗边,看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开赫尔辛基时,也在下雪。
好像她每次离开一个地方,天气都不太好。
像在为她送行。
十个小时的飞行,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来,会看看窗外的云海,或者翻翻手里的文件。
下飞机时,鹿州阳光很好。
机场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喧嚣拥挤。林措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看见了举着她名牌的司机。
“林小姐,萧总让我来接您。”司机接过行李,“酒店已经安排好了,车在外面。”
“谢谢。”
车上,林措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几年没回来,鹿州变了很多——新的高楼,新的商场,新的地铁线。
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厉氏大厦那栋标志性的玻璃楼,依然矗立在金融街最显眼的位置。
比如她大学时常去的那家书店,还在老地方。
比如……心里那个名字,还在。
“林小姐,到了。”司机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林措下车,办好入住,走进房间。落地窗外是鹿州的城市天际线,夕阳西下,给高楼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很美。
可她没心情欣赏。
手机震动,是萧逸凡。
【到了吗?】
【到了。】
【晚上有个欢迎晚宴,七点,我来接你。】
【好。】
林措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厉氏大厦的方向。
厉沉舟。
他还在那里吗?
过得好吗?
晚宴在酒店的宴会厅。
林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得体又疏离。萧逸凡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林,你越来越漂亮了。”他说。
“谢谢萧总。”林措笑笑。
两人走进宴会厅,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逸凡资本的美女风控总监,和她的老板,郎才女貌,很登对。
不断有人来打招呼,敬酒,交换名片。林措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可心里一直在想:厉沉舟会来吗?
然后,她看见了。
宴会厅入口处,厉沉舟走了进来。
半年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挺拔,依然英俊,只是眼神更沉了,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时间好像静止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然后,厉沉舟移开了视线,和旁边的人交谈起来。
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措心脏狠狠一疼。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香槟。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酸涩。
“林,”萧逸凡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还好吗?”
“……还好。”林措说,“我去下洗手间。”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洗手间里,她对着镜子补妆,手却在抖。
原来,他还是会让她失控。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补好妆,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厉沉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夜景。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厉沉舟才开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措说,“你……还好吗?”
“还好。”厉沉舟看着她,“你呢?”
“也还好。”
又是沉默。
“听说你在伦敦。”厉沉舟说,“工作顺利吗?”
“顺利。”林措点头,“你呢?厉氏怎么样?”
“老样子。”厉沉舟顿了顿,“母亲留给你的股份,一直在你名下。每年的分红,我让李叙白存进了你的账户。”
林措鼻子一酸:“我不需要……”
“那是你的。”厉沉舟打断她,“她留给你的,就是你的。”
林措说不出话。
“林措,”厉沉舟往前走了一步,“半年了。”
“……嗯。”
“你……想过回来吗?”
想过吗?
当然想过。
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个下雪的日子,在每次看见银杏叶的时候。
可她不敢。
“厉沉舟,”她轻声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厉沉舟看着她,眼睛红了。
“为什么不能?”他说
林措眼泪掉了下来。
厉沉舟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那这次,”他说,“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