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寺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次日清晨,那股子焦糊味还顺着北风,一直飘到了雾都的南城。
沈墨坐在茶馆的炉灶后头,右手缠着一圈发黄的绷带,那是昨晚被香灰烫伤留下的。
他手里捏着一张烧焦了一角的照片,照片上那个额头带红痣的小女孩,正越过十年的光阴,死死地盯着他。
“老沈!别发愣了,太君叫你呢!”
茶馆老板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拽起沈墨,交代道:“宪兵队的人来了,说是要找个会画画的,你那两下子可得使稳当了,别给老子惹祸!”
沈墨唯唯诺诺地应着,顺手将照片塞进鞋底。
茶馆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道奇轿车,车门边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日军。
领头的正是昨晚那个在雷震面前点头哈腰的副官,此刻他换了一副冰冷的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沈墨脸上刮过。
“你,就是那个画师?”副官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回太君的话,小人只会画点肖像,混口饭吃。”
沈墨弓着腰,把那张平庸的假脸皱成了一朵苦菜花。
“带走。”
轿车一路疾行,最后停在了原先的警察局——现在的日军特务机关驻地。
沈墨被带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雾都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画着一个个圆圈。
“影佐大佐,人带到了。”副官低头行礼。
男人转过身。
他长得极其儒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得像个学者,但沈墨一眼就看清了他虎口处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影佐祯昭,日军特高课在雾都的最高指挥官。
“沈先生,请坐。”
影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得令人不安。
“听雷探长说,你有一双能看透‘骨相’的眼睛。”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
雷震果然还是把他“卖”了,但这“卖”法很有讲究,既保住了沈墨的命,又把他送到了敌人的心脏。
“雷探长抬举了,小人只是个画匠。”
“不必谦虚。”
“昨晚万佛寺的佛头炸了,但据我所知,那颗佛头是假的。”
影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拓片,平铺在桌上:“真正的佛头,在半个月前就被偷了。偷它的人很专业,不仅避开了所有的暗哨,还留下了一张这个。”
沈墨看向拓片。
上面是一张潦草的简笔画:一只手,正握着一根青铜针,刺向一个佛的眼睛。
“这是在挑衅?”沈墨淡淡地说道。
“不,这是在求救。”
影佐盯着沈墨:“偷佛头的人,是我手下的一个大佐。”
“他失踪了,带着佛头一起消失了。”
“我要你根据这份拓片里的笔触,画出他的现貌。”
沈墨愣住了。
凭一张简笔画画出人的现貌?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知道,影佐在试探他。
“大佐,画画需要‘气’。”
“这张画里的笔触急促而颤抖,说明作画者当时处于极度的恐惧中。”
“而且,这线条的力道分布不均,说明他的右手受过伤,或者……”沈墨顿了顿,“或者他根本不是在用手画,而是在用脚。”
影佐的眼神亮了一下:“继续。”
“能用脚画出这种线条,说明此人受过极其严格的特种训练。”
“在你们大日本帝国的军校里,只有‘中野学校’的特工才会有这种科目。”
沈墨拿起笔,在纸上随手勾勒了几下:“我要看他失踪前的照片。”
影佐挥了手,副官递上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一脸阴鸷,额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沈墨闭上眼。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骨相重构”的画面。
中野学校出来的特工,擅长易容。
如果要藏在雾都,他会变成什么样?
刀疤可以掩盖,眼神可以伪装,但骨骼的比例永远不会变。
“沙沙……”
“沙沙沙……”
沈墨的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半小时后,一张崭新的人脸出现在纸上。
那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满脸皱纹,唯独那双眼睛,透着一种极其隐晦的凶光。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影佐拿起画像,眉头紧锁。
“如果他想活命,这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沈墨放下笔。
然后说道:“他现在应该在城南的码头,或者在某个需要大量体力活、却不需要露脸的地方。”
影佐将画像递给副官:“去,按这个样子找!封锁所有出城的路。”
副官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墨和影佐。
“沈先生,你是个天才。”
影佐走到沈墨面前,亲手为他倒了一杯清酒。
“苏医生说得对,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废墟里。”
“加入我们,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身份、地位,还有……你的过去。”
沈墨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大佐,我这种人,没有过去,只有这张画纸。”
“是吗?”
影佐笑了笑,突然从背后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绢帛。
看着沈墨,问道:“那这个呢?这也是你的画纸吗?”
沈墨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金陵布防图》的残卷!
虽然只有一小块,但那上面特有的水印和朱砂标记,沈墨绝不会认错。
“这张图,是我从苏医生的办公室里‘借’来的。”
影佐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疯狂。
“她说……只有你能看懂上面的坐标。”
“沈先生,告诉我,这张图的‘眼’在哪?”
沈墨看着那张残卷。
在他的视线里,那上面的经纬线开始疯狂地交织、重叠。
他看到了长江的走向,看到了雾都的每一个暗堡,也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这张图是假的。
是苏清秋故意留给影佐的诱饵。
“大佐,这张图需要‘火’。”
沈墨冷静地说道:“只有在特定的温度下,隐藏的墨水才会显现。”
“火?”影佐狐疑地看着他。
“对,佛头里的‘骨中火’。”
沈墨指了指画上的佛头位置:“真正的佛头里,藏着一种特殊的磷火粉。只有用那种粉末覆盖在图上,才能看到真相。”
影佐盯着沈墨看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
“好!沈先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三天后,我会带你去万佛寺的废墟。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佛头里的‘火’,你就是大日本帝国最好的朋友。”
沈墨躬身告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但只有进入这场火,他才能找到真正的雷震,也才能揭开苏清秋那张“红痣女孩”面具下的终极真相。
……
深夜。茶馆后院。
沈墨坐在井边,用冷水冲洗着受伤的右手。
“你疯了。”
一个黑影从树后走出来。
是雷震。
他穿着一身日军军装,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彩。
“影佐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发现那张图是假的。”
雷震走到沈墨身边,压低声音。
“苏清秋已经在城外集结了‘归墟’的旧部,她要趁着影佐去万佛寺的时候,把你们全部炸死在山谷里。”
“我知道。”
沈墨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死志:“雷探长,你还记得咱们在审讯室里画的那个‘双面人’吗?”
“记得,咋了?”
“我刚才在影佐的办公桌下,看到了那个‘双面人’留下的标记。”
沈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后面:“影佐的副官,就是那个剥皮匠。”
雷震愣住了:“你是说,影佐身边一直潜伏着‘归墟’的人?”
“不,是‘归墟’一直控制着影佐。”
沈墨站起身,目光看向远处的万佛寺,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喜悦之情:“这场戏,咱们得换个演法了。”
他拿起笔,在井沿上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
那是“影子档案室”的终极指令:【玉碎】。
“雷探长,帮我办件事。”
“说。”
“去城南码头,找那个画像上的老头。”
“告诉他,‘画师’请他去万佛寺喝茶。”
雷震看着沈墨,突然笑了。
“沈墨,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不过,老子喜欢。”
雷震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回到屋里,重新坐在桌前。
他摊开一张崭新的白纸,提笔。
这一次,他要画的,是整个雾都的“葬礼”。
画卷中央,那个额头带红痣的小女孩,正渐渐变成一个手握钢针的死神。
“清秋……这就是你要的‘真相’吗?”
沈墨落下最后一笔,泪水无声地滑落在纸面上。
纸上的女孩,突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