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陆军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这种味道在沈墨闻来,比城隍庙的霉气和义庄的腐臭更让他感到不安。
他的左肩中了一弹,子弹咬得很深,正卡在肩胛骨和锁骨的交汇处。
那是他在离开茶馆、前往码头接应雷震的路上,被影佐那个“剥皮匠”副官伏击留下的。
“快!动作快点!这是影佐大佐要的人!”
几个宪兵粗暴地推着手术车,沈墨躺在上面,视线因为失血而变得模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去,唯独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张带血的照片。
手术室的门“嘭”地一声撞开。
无影灯的光亮得刺眼,像是一双巨大的、不带感情的眼睛,审视着他这具残破的躯体。
“闲杂人等出去。”
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沈墨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人。
苏清秋。
她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宪兵们犹豫了一下,但在苏清秋那股近乎压迫的专业气场下,还是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清秋摘下了口罩。
她没有急着处理伤口,而是走到沈墨身边,伸手从他冰冷的指缝里,一点点抠出了那张照片。
“沈墨,你还是那么喜欢留着这些没用的东西。”
苏清秋看着照片上那个额头带红痣的小女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十年前,我亲手把它烧了。没想到,你竟然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还藏在佛头里。”
“那是……真的。”
沈墨声音微弱,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被火烧过一样:“万佛寺……你额头的红痣……不是画上去的。”
苏清秋的手微微一颤。
她转过身,从旁边的药柜里取出一支强心针,狠狠地扎进沈墨的胸口。
剧烈的痛楚让沈墨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沈墨,看着我。”
苏清秋俯下身,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你记起来的是真相?”
“不,那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画’。”
“十年前在万佛寺,救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影佐祯昭。”
“而我,哈哈哈……是那个把你推下悬崖的人。”
沈墨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哭?”
苏清秋愣住了。
“照片上的你……在哭。”
“虽然你画了笑脸……但骨骼的纹路告诉我……你在恐惧。”
沈墨伸出右手,似乎想去触碰她的脸,却被苏清秋一把拍开。
“别用你那双画鬼的手碰我!”
苏清秋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你不过是‘归墟’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张布防图,根本不是为了抗战,而是为了让‘归墟’能在这场战争中卖个好价钱!”
她拿起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沈墨肩头的皮肉。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墨,影佐已经怀疑你了。他在你的画像里看到了‘双面人’的标记,他知道你已经认出了他的副官。”
苏清秋一边用镊子探寻着子弹的位置,一边低声说道:“三小时后,他会亲自送你去万佛寺。那儿没有佛头,只有一吨高爆炸药。他要让你和那张‘布防图’一起消失。”
“那你呢?”沈墨忍着剧痛,冷汗如雨下:“你费尽心机救我……又是为了什么?”
苏清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看着沈墨血肉模糊的肩膀,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痛苦、挣扎,还有一种深藏了十年的、近乎绝望的爱意。
“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
她从托盘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枚细长的青铜针。
针尖在无影灯下闪着幽幽的蓝光,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
“沈墨,这是你教我的。”
“最好的画像师,在画完最后一笔后,必须亲手毁掉画布。”
苏清秋的手指捏着针,慢慢移向沈墨的颈动脉:“穿上那张皮,你太累了……我送你解脱。”
沈墨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秋,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
“清秋,你忘了。”
沈墨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破生死的豁达。
舒了口气,说道:“我教你的第一课是:画皮画骨难画心。你的刀很快,你的针很准,但你的心……在发抖。”
苏清秋的针尖,停在了距离沈墨皮肤不到一毫米的地方。
她的手确实在发抖。
“沈墨……你为什么不还手?”苏清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因为这张画,还没画完。”
沈墨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手术室的天花板。
“雷震……已经在上面了。”
沈墨的话音刚落,手术室上方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了轻微的咔嚓声。
一个黑影顺着绳索滑了下来,手里拎着两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苏医生,对不住了,沈顾问这命,老子还得留着喝茶呢。”雷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清秋没有反抗,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铜针,看着雷震将沈墨扶起来。
“雷震,你带不走他。”
苏清秋重新戴上口罩,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影佐的副官就在门口。这间医院,现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那可不一定。”
雷震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枚拉开了保险的烟雾弹,笑道:“沈顾问说,这叫‘火炼金身’。苏医生,咱们后会有期!”
轰!
浓烟瞬间席卷了整个手术室。
在这一片混乱中,沈墨感觉到苏清秋在他的手里塞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
以及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沈墨被雷震背在背上,顺着早已准备好的暗道逃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到了苏清秋在烟雾中最后的声音。
“沈墨……去城南义庄,找那个没有脸的人。”
“他会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重瞳’。”
……
半小时后。
影佐公馆。
影佐祯昭看着空荡荡的手术室,脸色阴沉得可怕。
“大佐,人跑了。”副官低头请罪。
影佐走到手术台前,捡起了那枚掉落在地上的青铜针。
他看着针尖上的蓝光,突然冷笑一声。
“苏清秋,你终究还是选了他。”
影佐转过头,看向副官:“去,把万佛寺的火加满。既然沈墨想玩‘玉碎’,那我就成全他。告诉特高课,全城搜捕,凡是长得像沈墨画像里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是!”
副官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一瞬,影佐注意到,副官的后颈处,隐约露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针线缝合过的痕迹。
影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沈墨曾经画过的草图。
那是一张“双面人”的侧影。
影佐将草图对准灯光,只见在画像的背面,沈墨用极浅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大佐,你身后的那个人,不是你的副官,而是我三年前剥下的那张皮。】
影佐猛地回头。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那个“副官”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
“影佐先生……沈墨让我问你,这张皮,穿得还舒服吗?”
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雾都冰冷的夜色中。
……
城南,义庄。
沈墨在雷震的搀扶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义庄中央,依然停着那具红漆棺材。
但这一次,棺材里坐着的不是苏清秋,而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没有五官的人。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
“沈墨……你终于来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沈墨灵魂颤栗的熟悉感。
沈墨走上前,颤抖着手,拆开了那人脸上的绷带。
绷带落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张白皙、清秀、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的脸。
那是……沈墨自己的脸。
三年前,那个还没失忆、还没毁容的沈墨。
“你是谁?”沈墨的声音在发颤。
那人笑了,眼神中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悲悯。
“我是沈墨。而你……是你三年前亲手画出来的、用来欺骗整个世界的‘影子’。”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沈墨看过去。
只见那双眼睛里,赫然重叠着两个瞳孔。
真正的重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