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背包放在门边的水泥地上,解开了拉链。工作间很小,墙角堆着几块木料,空气里有股陈年锯末的味道。他没开灯,清晨的光从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一张旧工作台上。台面坑洼不平,边缘有一道深色油渍,像是多年手汗和机油混在一起留下的痕迹。
他从包里取出工具——一把卷尺、一支铅笔、一把手锯、一把凿子。都是昨晚在五金店买的,包装还没拆。手指碰到塑料膜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撕开。金属工具挨个摆上台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不算粗,掌心也没有茧,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第一块木料是松木,三米长,截面二十厘米见方。他把它拖到台前,用卷尺量了五十厘米,在上面画了一道线。手有点抖,线条歪了两毫米。他没擦,直接下手锯。锯齿卡进木头时阻力很大,他换了个姿势,左脚往前踏半步,身体前倾,靠重量往下压。锯子走得很慢,木屑飞起来粘在袖口上。十分钟不到,手臂就酸了。他停下来喘气,再看那道切口,已经偏出两公分。
他把木头翻了个面,重新画线。这次更小心,左手按住尺子,右手慢慢推锯。可刚切到一半,锯条突然“啪”地一声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咬过一口。他蹲下身捡起锯条,金属凉得刺手。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接着又静下去。
他换了根新锯条,重新开始。这一回用了夹具固定木料,动作也放得更缓。锯子平稳推进,木屑成片落下。切完后他拿卷尺一量,长度差了八毫米。他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这块木头扔到角落。那里已经有两截废料,长短不一,全是今天早上试出来的。
接下来是榫头。他记得书上说榫卯要严丝合缝,不能松也不能紧。他照着记忆里的图示,在另一根木头上画出位置,用凿子一点点剔除多余部分。前两次下手太重,木头崩了一角;第三次轻了些,可做完一比对,榫头太短,插不进卯眼。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尺寸对了,可用力一敲,榫头裂了。
五次失败之后,他停下动作。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墙上挂钟指向十一点十七分,阳光移到了地面中央。他走到墙角水桶边,拧开水龙头接了点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衣领。他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额角有汗,头发乱糟糟贴在头皮上。
他回到台前,抽出随身带的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三个词:**榫头太短**、**打磨不均**、**测量偏移2mm**。写完后停了几秒,又在下面补了一句:“误差累积导致结构失效。”语气像在写代码报错日志。
午饭没吃。他从包里拿了块面包,干嚼着吞下去,喝了半瓶水。下午继续。这次他先把所有步骤拆解成小段:划线→固定→切割→修整→测试。每一步都单独练。划线练了十遍,直到能在不同光线下都画出直线;切割改用小角度来回推拉,避免锯条卡死;凿榫时不再一次性剔到底,而是分三层,每次只削薄一点。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一个勉强能插进去的榫卯。可轻轻一碰,还是松动。他没急着拆,而是拿着它反复观察,发现是卯眼内壁有毛刺,影响了贴合。他用砂纸一点点磨平,再试一次。这一次,榫头稳稳卡住,没有晃动。
他没笑,也没放下。而是把这组部件拆开,重新做了一遍。第二次成功用了四十五分钟。第三次三十八分钟。第四次,他开始计时,二十七分钟完成,且一次成型。
夜深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集。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他的手指磨破了皮,贴着创可贴的地方渗出血丝。衣服沾满木屑,肩膀僵硬得抬不起来。他坐在凳子上,盯着眼前第七个练习件——一个小小的方形榫卯结构,做得比之前规整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水桶边洗手。冷水冲过伤口,有点疼。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嘴唇干裂,眼下有青影。然后他说:“再试一次。”
回到台前,他不再做完整结构,而是专注练同一个动作:凿出深度一致的卯眼。一遍,两遍,三遍……第十遍时,手已经抖得控制不住。他停下来,把手撑在台面上,闭眼缓了十几秒,又继续。
第七次成功时,他停下凿子,轻轻说了句:“还能动。”
屋外雨还在下。灯没关。工具整齐摆在台面右侧,锯子归了鞘,凿子插回木架。他坐在原位,没脱鞋,也没喝水。半成品放在台前,旁边是写满字的纸。他看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手指上的创可贴边缘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