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敲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没停。陈默坐在凳子上,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他盯着眼前第七个练习件——一个小小的方形榫卯结构,做得比之前规整得多。灯光昏黄,照着他磨破的手指,创可贴边缘翘起,渗出血丝。
他没动,也没说话。肩膀僵得抬不起来,衣服沾满木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这个角落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一次次失败的画面:锯条断裂、榫头崩裂、测量偏移……他知道还能动,可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门缝外,沈知夏站了很久。
她来的时候雨刚大起来,听见里面有动静,便没立刻敲门。透过门缝,她看见陈默低着头,手抖得厉害,却还在凿卯眼。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但没停。她心口一紧,手指攥住了相机带。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屋里静了几秒。
门开了条缝,陈默的脸出现在暗处,眼睛红着,声音很轻:“还没做完。”
“我知道。”她说,“我路过,听见里面有声音。”
她没等他让,跨了一步进来,把伞靠在墙边。手里拎着的包放下,取出相机,打开屏幕。她没看陈默,而是走到工作台旁,对着那堆废料、写满字的纸、断掉的锯条拍了几张。镜头扫过他放在水桶边的杯子,半瓶水,水面还晃着光。
“你不用拍这些。”他说。
“为什么不用?”她轻声问,“这些都是你走过的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沈知夏把相机收好,站在他旁边,没再劝,也没催。她只是说:“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陈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像是累到连疑问都懒得问出口。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关门时轻轻带上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陈默推开家门准备再去工作间,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平板,用塑料袋包着,没湿。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秀:
“别急着关,先看三分钟。”
他蹲下身捡起来,拆开袋子,打开平板。视频自动播放了。
画面一开始是夜里,昏黄灯光下的工作间。他正弯腰锯木头,锯齿卡住,额角冒汗。镜头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拍着。接着是他换锯条、冷水泼脸、写下错误总结的样子。背景里有雨声,有呼吸声,还有锯子划过木头的沙沙声。
没有配乐,什么都没有。
只有真实的记录。
视频继续放着,是他第五次失败后坐下喘气,闭眼几秒,又站起来重新画线。是他第六次凿榫时手抖,停下来缓了十几秒,再继续。是他做出第七个榫卯时,手微微发颤,轻轻说了句“还能动”。
最后一帧定格在他拿着那个规整的榫卯件,眼神疲惫却没放弃。
字幕浮现一行小字:“你看,你一直在前进。”
陈默坐在门口台阶上,看完,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他才发觉眼眶发热。
他没擦,起身进了屋,换了件干净衣服,又回到工作间。
推开门,桌上多了张照片。
是他昨晚靠在台边闭眼喘息的样子,肩头落了一缕从高窗照进来的光。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你不是非得完美才能被支持。”落款是“知夏”。
他盯着那句话,站了几分钟。
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昨日的错误总结后,写下新的一行:“今天的目标:再试一次,不必一次成功。”
他拿起工具,动作依旧慢,但不再慌。锯子稳稳推进,凿子一层层削去多余部分。他的手还在疼,肩膀还是僵的,但他没停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消息来自沈知夏:“我在外面,带了热粥,要不要一起吃?”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低头打磨手里的木件。动作比之前顺畅了些,节奏也稳了。窗外雨停了,天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手背上。
他没抬头看天,但知道,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