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砚的身影刚没入崖壁裂口,黑雾尚未合拢,玄溟突然仰头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不似龟类,倒像远古巨兽从深渊中挣出,震得崖面碎石簌簌滚落。它背甲上的符文骤然全亮,一道道裂痕般的光纹在甲壳表面蔓延开来,仿佛沉睡的阵法被强行唤醒。
岑昭还跪在地上,左手掌心朝上,血珠一颗接一颗砸进泥沙。他眼睛盯着前方烟尘,瞳孔空荡,没有焦点。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龟甲已经不在身上,契约断了,连呼吸都像被抽着走。
可玄溟动了。
它四足猛然蹬地,整个身躯腾空而起,化作一头丈许长的旋龟真形,背甲如盾,头尾缩进壳中,像一块裹着烈焰的陨石,直撞洛砚后心。
洛砚听到风声不对,猛地回头。玉佩与龟甲融合体正悬浮掌心,黑光流转未定。他来不及闪避,被玄溟结结实实撞在腰侧,整个人横飞出去,落地时连滚数圈,手掌一撑才勉强站稳。融合体剧烈震荡,黑光明灭不定,差点脱手。
穷奇低吼一声,双翼展开,从斜上方岩脊猛扑而下。它看准玄溟冲势未尽、重心悬空的瞬间,利爪撕裂空气,直插其背甲中央——那里正是符文汇聚的核心带。
“咔!”
一声脆响,像是石碑断裂。
玄溟背甲炸开蛛网状裂痕,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脊线贯穿而下,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崖壁上,顺着岩面缓缓流下。它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地,四肢抽搐了一下,却硬是没松开咬合的力道。
就在撞击前一瞬,它扭头张口,死死咬住了穷奇脖颈动脉处。双颚锁死,牙尖刺入皮肉,任对方如何挣扎都不松口。
穷奇怒啸,前肢疯狂抓挠玄溟头部与背甲边缘,撕下大片甲片与血肉。黑红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碎石间。它的脖颈不断渗血,呼吸开始发颤,动作也慢了下来。
岑昭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温热液体溅到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抹去,指尖沾了血,黏稠,温的。
他眨了眨眼。
视线终于有了焦点。
玄溟趴在地上,头仍朝着洛砚方向,嘴巴咬着穷奇脖子,嘴角溢出黑红的血沫。背甲碎裂处露出森白骨茬,符文一明一暗,像快熄的火炭。它的四肢还在微微抽动,尾巴拖在身后,不动了。
岑昭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他右手颤抖着伸进怀中,摸出一根灰白色的骨哨。那是他从小贴身带着的东西,从没吹过。父母留下的遗物之一,和龟甲一样,不知来历。
他将哨子放进嘴里,牙齿咬紧。
肺部像是被压住,吸不进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血痕还在渗血,但不再往下滴。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鼓起胸膛,把所有残存的气息狠狠推出。
“呜——!”
哨音尖锐,穿透黑雾,直刺崖顶。
一瞬间,四周死寂。
紧接着,崖壁上那些早已风化的图腾开始发光。一道、两道、十数道,从底部向上逐一亮起,像是被唤醒的古老符阵。光芒沿着岩面游走,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环形纹路,自地面炸开一圈冲击波。
洛砚只来得及抬手格挡。
轰!
冲击正面轰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再次被掀飞,后背狠狠撞上岩壁,咳出一口血。手中玉佩与龟甲融合体剧烈震颤,黑光紊乱,几乎要脱离掌控。
穷奇也被震得松开了缠斗,前肢跪地,脖颈伤口崩裂,血流不止。它伏在地上喘息,翅膀垂下,再没能站起来。
玄溟的嘴终于松开了。
它脑袋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瞳孔散开,只剩一丝微弱的呼吸起伏。
岑昭吐掉骨哨,嘴角溢出血丝。他想爬过去,手刚撑地就晃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他咬住下唇,硬是没叫出声。
他挪到玄溟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破碎的背甲。指尖触到裂口边缘,甲壳冰冷,里面却还有热度在缓缓流动。
“你还活着……”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玄溟的眼珠动了一下,朝他这边偏了半寸。没出声,也没抬爪,只是那样看着。
洛砚在远处慢慢站了起来。他抹了把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眼手中仍在震颤的玉佩与龟甲融合体。黑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
他没有再上前。
穷奇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打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它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再有攻击性。
黑雾重新聚拢,遮住了洛砚的身影。他的脚步声没有响起,也没有离去的迹象。或许在等,或许在观察。
岑昭跪坐在玄溟身侧,双手撑在泥地上,指节泛白。他抬头望着前方,烟尘弥漫,看不清洛砚的位置。右唇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玄溟的甲壳碎片上。
玄溟的呼吸越来越弱。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杂音,像是风穿过裂缝的墙。它的四肢彻底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岑昭抬起右手,又摸了摸骨哨。已经吹过一次,不能再用第二次。他把它收回怀里,动作很慢。
他低头看着玄溟的眼睛。
那双原本深邃如渊的兽瞳,此刻浑浊了许多,但依旧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还活着。
它也还活着。
够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空洞,只剩下压到底的狠劲。他把左手按在泥地上,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腿软,站不直。
他靠着玄溟的身体,借力撑起身子,膝盖打颤,但终究是立住了。
风卷着灰沙打在他脸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