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过,谷口的风已不再刺骨。苏辰站在昨夜临时垒起的石台前,铁棍插在身侧,掌心轻轻敲击棍身,发出三声短促的响动。这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正在田埂上劳作的人陆续停下动作,抬头望来。
叶清歌从西侧岩台跃下,冰翼收拢时地面结霜未化,她走到苏辰左侧站定,指尖搭在凤首琴弦上,目光扫过人群。楚红缨扛着铁棍从东头沟渠走来,脸上还沾着泥点,马尾重新扎过,脚步沉稳。白小柔抱着藤蔓筐子从南边小路快步赶来,药篓挂在臂弯,袖口沾着草木灰。
流民们三三两两聚拢。有拄拐的老者,有背着孩子的妇人,也有面黄肌瘦的青壮。他们站在离石台几步远的地方,没人说话,眼神里带着试探。
“人都到齐了。”苏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昨天我们修好了房子,翻整了地,排了水。今天,我们要立规矩。”
底下一阵轻微骚动。一个年轻汉子低声嘟囔:“以前也有人这么说……最后还不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苏辰没看那人,只是将铁棍拔起,横握手中,缓声道:“我不是要当你们的头儿。我要的是——这个谷子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你们修房,我看见了;开荒,我看见了;排水、编篱、煮粥、带孩子……每双手都在做事。这份实在,我不想让它烂在泥里。”
人群安静下来。
“但有些事,不能做。”苏辰抬高声音,“第一,不准私斗伤人。动手打人,就是砸大伙儿的饭碗。违者,禁入粮仓三日。”
有人皱眉。那年轻汉子又道:“要是被人偷东西呢?谁管?”
“第二条。”苏辰接话,“破坏共用设施——水渠、灶台、储物坑、公告栏,一律双倍修复,并值守夜岗五晚。”
“第三条。”他指向山口方向,“发现外敌踪迹不报者,取消优先分配权。吃的、住的、用的,往后排。”
他说完,停了几息。
随即语气一转:“但也有人值得记功。主动修缮公共区域者,记一次功,可换半日口粮。提出改进建议被采纳者,称‘协理’,参与每月议事。连续十日勤恳劳作者,由我亲授铜牌,刻山形纹,叫‘共建之荣’。”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一位断臂老匠人拄着拐走上前,站到石台边缘,环视四周:“我活过三朝,见过太多‘好话’成空。可你们不走,塌了帮修;有粮,分我们半袋。这份实在,我信。”他转向苏辰,“你说的规矩,我守。”
“我也守!”一个农夫喊道。
“我家孩子也能听懂这些话,我也守!”织布妇人拉着孩子走出来。
苏辰点头,抬手示意叶清歌。她走上石台一侧,指尖凝出寒气,在西面岩壁上缓缓刻画。冰晶落下,字迹清晰:
**一禁私斗,二护公物,三报敌情。**
**一奖修缮,二纳良策,三誉勤者。**
每一笔落下,都有人轻声念出。
楚红缨跳下石台,招呼几个青壮:“拿藤条!找木板!搭个公告栏,挂中间!”几人应声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一根粗木桩立起,顶部架起平板,四角用藤条缠紧,公告内容由白小柔一笔笔写上,悬挂于营地中央。
“我去跟她们说。”白小柔提着筐子走向妇孺聚集处。她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指着公告上的画线图示:“你看,这条线是水渠。谁挖坏了,就要再挖一条更长的,还要晚上守岗。”女孩点点头。她又对旁边妇人解释奖惩条款,语速平缓,手势清晰。
傍晚前,讲解完毕。白小柔回到苏辰身边,低声汇报:“大人小孩都听懂了,尤其是‘协理’和铜牌,孩子们特别想挣。”
苏辰嗯了一声,望着公告栏前仍围着不少人,有的指指点点,有的低声讨论。
第二天清晨,争执发生了。两个少年为抢水桶推搡起来,其中一个差点跌进沟里。长辈立刻拉住两人,带到公告栏前。
“按规矩办。”老人对苏辰说。
两个少年低头站着。年长的那个先开口:“我……我不该推他。水桶可以一起用,我不该急。”
另一人也跟着说:“我也不该卡位置,让大家等。”
苏辰看着他们,片刻后道:“知错能改,比不犯错更难能可贵。”他从怀里取出半块干粮,递给先认错的少年,“你是第一个守约的人,这算纪念。”
消息很快传开。人们发现,犯错不必挨打,只要认,就能过去。而改正,还能得认可。
第三日午后,两名妇女合力修补藤篱。其中一人提议:“田边能不能立标记?轮值的人好认,不会乱。”
这话被记下,当晚便由楚红缨报给苏辰。他在议事时公开致谢:“这条建议有用,记为协理之功。”随后亲手将一枚铜牌交给那妇人。
妇人捧着铜牌,眼眶发红。周围响起掌声。
自此,主动修渠的多了,轮流守夜的名单排到了五天后,连孩子玩耍时也会绕开新搭的排水槽。炊烟照常升起,锅里粥香飘出,笑声也多了起来。
苏辰站在谷口旗帜下,旧旗仍在,血痕焦边,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抚过布面裂口,转身望向整个营地。
房舍整齐,田垄分明,公告栏前有人驻足细看,孩童在空地追逐却不碰设施,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捏着刚领到的半块干粮。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草木味、饭香味。
夕阳西沉,灯火渐起。各家灶火点亮,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名少年提着水桶走过公告栏,特意绕开木桩底座,把水倒进公用蓄水坑。
苏辰站在原地,未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