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抓住缆绳。
绳子在手上磨出深深的印子,粗糙的麻线扎进皮肤。陈九没有松手。这根绳子他用了十年,从码头扛货时就绑在腰上。它吊过重物,也勒过欺负阿绫的人。现在,他把绳子一端绑在舵轮架上,另一端绕过肩膀,卡在手臂弯里。这是老水手教他的“绞盘扣”,船翻也不能撒手,绳断才能放。
甲板开始抖动。
不是摇晃,是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抓挠。陈九脚下发麻,感觉一路传到小腿。他左眉上的伤疤也开始发烫。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还带着血。裂开的伤口又流血了。他没管,把血擦在衣服上,冲着后面喊:“老头!龙骨槽还能撑住吗?”
老水手蹲在右舷的甲板缝边,双手插进木板裂缝,手指用力到发白。他耳朵贴着船身,没回头,只说:“再加一块压舱石!主桅下面!快!”
陈九应了一声,转身跑向船舱口。他掀开盖板,暗格里还有三块石头。每块都很沉。他咬牙抱起一块,三十斤的重量压得膝盖一弯。他骂了一句,硬挺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主桅下的凹槽。石头刚放进去,船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整条船跳了一下,又重重砸回海面。
骨灯晃了一下,火苗变小了。
陈九喘着气,抬头看天。雾在散开,中间裂了一道缝,露出上面的天空——颜色不对。不是黑,也不是灰,是一种发暗的红色,像煮烂的肉,又像天被撕开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天,但他知道,要出事了。
“收帆!”老水手突然站起来,声音很急,“剩下的帆全部落下!风还没来,浪先到了!”
陈九爬上去,手刚碰到滑轮,船又是一震。他被甩起来,后背撞上桅杆,肋骨一阵疼。他闷哼一声,伸手抓住帆索,没摔下去。他解开锁扣,主帆哗啦啦掉下来,拍在横杆上啪啪响。他不停手,接着去绑副帆,用绳子一圈圈缠紧,打结,用牙咬住绳尾拉实。
“好了!”他朝下喊。
老水手没回应。他从甲板缝里抽出一根旧绳,外皮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麻芯。他用膝盖顶住船帮,双手搓绳,动作很稳。然后他把绳子拖到船尾,一头绑在舵轴桩上,另一头扔给陈九:“这边!拉紧!别留活结!”
陈九接过绳子,绕在腰上,双臂用力往后拉。绳子绷得很紧,发出吱呀声,像要断了。两人背靠背,一起用力。汗水滴在甲板上,马上就被吸干。绳子终于拉到最紧,老水手用铜钉卡进木槽,一锤敲死。
“够了。”他说,声音沙哑,“这船经历过七次大潮,断过三条肋骨,补了铁皮照样走。它不怕浪,怕的是人乱了心。”
陈九喘着气,擦了把脸,从怀里拿出烟袋,撕点烟草塞进嘴里。叶子很粗,刮得舌头疼,但他需要这个提神。他嚼了几下,没咽,含在腮边,走到舵位前,左手抓住固定绳,右手握住舵柄。
“光呢?”他问,“你说的那个护船的光,怎么开?”
老水手走到他身后,把旱烟管别回耳后。他伸出双手,在空中划动,指尖带着一点烟灰。烟灰浮在半空,慢慢拼成一个歪歪的“镇”字。
“你来。”他说,“把手放上去。”
陈九犹豫了一下,松开舵柄,把手按向那个字。指尖碰到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窜,像摸到了冰冷的井壁。他咬牙,用力压下去。
船身一震。
不是抖,是整个船“嗡”地响了一声,像钟被敲响。骨灯的火突然变高,照亮甲板。接着,船外浮起一层光,很淡,颜色像灰又像银,沿着船壳蔓延,最后把整条船包住。
光不亮,也不稳,一闪一闪的,像快灭的火。陈九看着,心里没底:“这能行吗?”
“能。”老水手说,“只要舵在,船就在。只要人在,魂就不散。”
话刚说完,海面变了。
平静的水面突然拱起来,像有巨大的东西在下面翻身。四周传来低沉的声音,像骨头摩擦,像铁链拖地,像很多人在海底哭。
雾彻底裂开。
天上的红往下压,边缘卷了起来。海面炸开,第一道浪直接在船边冲起,三丈高,黑得像墨水。浪头里有烂木头、破网、锈钩子,还有几截泡胀的手指,一闪就不见了。
陈九站稳,左手抓紧固定绳,右手重新握住舵柄。光被巨浪拍中,晃了一下,差点散掉,但又慢慢聚回来,只是更淡了。
“来了。”老水手站在他旁边,双手摊开,掌心还有烟灰,“别松手,小锚子。宁可人死,舵不能丢。”
陈九没说话。嘴里的烟草已经嚼烂,苦味混着血味。他盯着前方,黑浪一圈圈逼近,像一张大嘴慢慢张开。风还没到,空气却变得很重,呼吸都费劲。
他把腰上的绳子又勒紧了些,绳子陷进肉里,疼得他皱了下眉。
右肩的船锚纹身开始发烫。
甲板震动越来越密,一下接一下,像心跳,但乱了节奏。骨灯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不动。
海面突然安静。
浪停了,风没来,连声音都没了。天地间只剩那层薄光罩着船,和两个站着的人。
然后,第一阵风来了。
不是吹,是砸,像一堵墙撞上来。主桅吱呀作响,帆索快要绷断。陈九被压得弯下腰,膝盖发抖,全靠左手的绳子才没倒下。他抬头,看见天上的红裂开了,一道血光劈下来,照得海面像地狱。
老水手站在右舷,旱烟管还在耳后,双手摊开,盯着海面。
陈九吐掉嘴里的碎叶,咬紧牙,挺直身体。
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