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棚顶的破洞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着。
云无戈的手还贴在镜子上。他的掌心压着那层发烫的铜皮。他没睁眼，也没动，但呼吸稳了下来。胸口有一股热流一直连着他和镜子里的人，轻轻一扯就知道对方还在。
他知道她在。
刚才那一震不是错觉。镜子真的回应了他。这是他们两个“废物”第一次真正搭上线。
他慢慢把手拿开，在镜边擦了擦指尖，像是要擦掉什么。然后坐直身子，靠在土墙上，把镜子捧到眼前。镜子还是老样子，有裂纹，铜面发黑，但中间那圈银光比昨天亮了一点，像锈铁下面露出了一点光。
“你说愿意跟我一起走。”他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自己能听见，“那第一步，就得让别人看见你。”
镜子没动静。
他继续说：“只有他们相信你是真的强，才会给你愿力。我不指望你现在就能飞天遁地，但我需要他们知道——是你在打，是你在赢，不是假的。”
银光闪了一下，像风吹了灯焰。
镜面起了波纹，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了。她还是半透明的，穿着破旧的战甲，银发垂肩，眉心有一点红痕。她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眼神很冷。
云无戈也不躲：“你说你只剩一道影子？行。可这道影子曾经是一拳打塌星门的裴照雪。我不用你记得过去，也不用你信我。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出一拳。”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拳头：“就一拳。打空气也行，打山也行。让他们看到你有多狠，多硬，多不怕死。这一拳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还能站起来。”
光影停了一会儿。
她的嘴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水传来：“……我只会战斗……不会演戏。”
“这不是演戏。”他摇头，“是证明。你打你的，我做我的。他们在天上看着，我在地上活着。你打出威风，我拿到香火，你重修肉身，我报仇雪恨。各算各的账。”
她没动。
但她眉心的红痕跳了一下。
云无戈看见了。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你怕什么？”他忽然问，“怕别人笑你是个影子？怕没人认你打的拳？可你已经死了千百次了，还在乎多一次被人当成假的？”
银光猛地一抖。
她抬眼看他，目光像刀。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等会儿我会打开镜面，放出一片虚空战场。”他说，“你进去，系统会给你一身完整的战甲，头发也会全，伤也不会露出来。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等山起来。”
“什么山？”
“系统造的，一千丈高，石头堆的，就是个靶子。”他靠回墙角，手指点了点膝盖，“你把它打碎就行。怎么打都行，用拳用脚都行。你想怎么压它，就怎么压它。”
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开口，“你不可以自己来？”
“因为我不会打架。”他笑了笑，“我能说会道，能藏能逃，能让人信鬼神，但我站上去，三招内就会被看出破绽。你是真打出来的战神，哪怕只剩一丝魂，骨子里的杀气还在。你一动，他们就知道——这不是假的。”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云无戈把手放回镜面，低声说：“那就准备吧。这一拳出去，咱们就算正式开始。”
他闭上眼，调了口气，确认体内愿力通畅。灵根深处有一点动静，微弱但一直有，像冻土下冒芽的小草。他不去管它，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直播推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镜心，左手掐了个简单的法诀。
“开。”
话音落下，青铜镜缓缓浮起，停在空中。镜面朝上，裂纹中溢出银光，一圈圈荡开，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光波碰到四壁又弹回来，聚成一道光柱，直冲屋顶破洞而去。
光柱穿过晨雾，在高空炸开。
天空中，一张巨大的幕布慢慢展开，灰白无字，像一张空白的纸。
修仙界的一个采药弟子抬头望天，愣住了。
溪边洗剑的少年丢了剑，仰头不动。
城楼上的守夜修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醒。
没人说话。
没人敢动。
因为幕布开始显影了。
荒原，碎石，风卷沙尘。
中央站着一个人：银发披肩，战甲覆身，眉心一点红。她静静站着，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可光是站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弹幕还没出，打赏也没开，可就这一画面，已经让无数人心头一紧。
——这女人是谁？
——哪来的高手？
——她要干什么？
云无戈坐在棚屋里，盯着空中幕布的倒影。他知道外面乱了，因为他感觉到愿力开始往镜子里涌，虽然少，但确实在来。
他不急。
低头对镜中人说：“看到了吗？你在天上。”
裴照雪的残魂站在虚拟荒原中央，看着四周。她抬起手，看了看指尖，又看了看身上突然完整的战甲。这套铠甲她认识，是当年征战星域时穿的，每一处都熟悉。
可她也知道——这不是真的。
“环境是假的。”云无戈的声音传入她意识，“但你的力量是真的。别管别人怎么看，别管有没有人信。你只需要想一件事——你想不想再打一拳？”
她没回头。
但她握紧了拳头。
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系统会在你面前升起一座山。”他继续说，“不是敌人，但你可以当它是。你打碎它，就像当年打碎那些挡路的废物一样。这一拳，不为谁，只为你自己想打。”
风刮过荒原，吹动她的银发。
她慢慢抬头。
远处地面隆起，岩石翻滚，尘烟腾起。一座千丈高的大山凭空出现，通体灰黑，棱角分明，像一头凶兽趴着。
她看着它。
眼神变了。
不再是迷茫，不再是犹豫。
而是战意。
云无戈感觉到镜面变热，知道她动了杀心。
“去吧。”他轻声说，“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女战神。”
她没应声。
猛然踏步。
一步落下，大地裂开，冲击波向四周炸开，碎石飞出十丈远。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砸钉子，深深扎进这片世界。
走到山前，她停下。
抬头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提起右拳，肘往后拉，肌肉绷紧，拳心朝内，像在积蓄力量。
云无戈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一拳很重要。
不只是打响名号，不只是为了愿力。这是她对自己说：我还能打，我还活着，我还不是影子。
她低喝一声。
出拳。
没有雷鸣，没有闪电，没有符文乱飞。
只有一道纯粹的力量从拳心爆发，撕裂空气，撞上巨山正面。
轰——！
整座山从中炸开，不是倒塌，而是直接爆成碎片。裂缝以拳印为中心迅速蔓延，贯穿千丈高度，山顶轰然炸裂，碎石如雨洒落四方。余波横扫十里荒原，地面掀起十丈高的尘浪，连天幕都在震动。
那一拳之后，她没动。
依旧站着，拳头悬在半空，发丝飞扬。
天空安静。
人间无声。
第一道愿力流入镜中，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股暖流灌入青铜镜。
云无戈胸口一热，经脉微微发胀。他没引导这些愿力，也没用来疗伤，只是感受它的存在。
成了。
他低头看镜中。
裴照雪的残魂已回到镜里，半透明的身影浮着，眉心红痕比之前亮了一点，身影也更清楚了些。她闭着眼，像在休息，又像在回味那一拳的感觉。
他没说话。
伸手把镜子贴回胸口，用粗布条缠好。然后坐回角落，眼睛盯着空中幕布的倒影。
直播还在继续。
画面定格在荒原废墟上，尘烟未散，碎石落地。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抬头看天。
会有更多人开始议论。
会有更多愿力涌来。
现在，他只要坐着，守着这面破镜子，等下一波浪潮。
棚屋外，鸟叫声又响了。
风吹屋顶，吱呀作响。
他抬起手，指尖在镜面轻轻划了一下。
像画了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