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开始偏西时小禾还在院里站着。
那一筐夜露草晒了一天,叶子都卷了边。她没心思收。
玄凛站在石桌边,手指按着那卷羊皮纸,按了一下午。纸上那三处标记被他指尖的汗洇湿了一点。
赤霄倚在门框上,右肩靠着木头,脸色比早上又白了些。他手里没拿米糕,就垂着。
院外官道空荡荡的。
太阳又移一寸。
小禾开口。
“他们会来吗。”
玄凛没答。
赤霄说:“会。”
话音刚落,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真的震,是那种灵力压迫导致的震颤——灵田里的麦穗齐刷刷往一边倒,老柳树的叶子抖得像筛糠。
官道那头,十二个人影出现了。
灰袍,法器,步伐整齐。每一步落下,地面就跟着颤一下。
领头的不是叶承泽。
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托着一只铜鼎。鼎口冒着青烟,那烟凝而不散,朝院子这边飘。
队伍停在院门外三丈。
老者开口。
“林氏,奉皇命,接你母女入宫。”
小禾没动。
玄凛往前走一步,站在她前面。
赤霄也走一步,站在她另一边。
老者看着他们。
“玄将军,赤霄魔将,二位旧伤未愈,挡不住我们十二人。”他挥手,“识相的,让开。”
玄凛没让。
他抬手。
寒气从他掌心漫出来,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冰墙。墙很薄,薄得像纸,但立住了。
赤霄笑了一声。
他抬手,火息从指尖涌出,绕着他手腕转一圈,然后缠上那冰墙。
冰火相缠,两道墙叠在一起。
老者皱眉。
“找死。”
他手中铜鼎一倾,青烟暴涨,朝那冰墙冲去。
烟还没碰到墙,供奉们手中的兵器突然抖了一下。
最先抖的是离得最近那个——他握着一柄铜锏,那锏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猛地一颤,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低头看。
锏还在抖。
越来越厉害。
然后脱手。
哐当。
铜锏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愣住。
旁边那个也喊了一声——他的剑从鞘里自己跳出来,剑尖对着他,悬在半空,不动。
第三个的刀也是。
第四个的杖也是。
第五个的……
十二个人,十二件兵器,全从主人手里脱出来。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悬在半空,有的直接调转方向,对着自己原来的主人。
那老者手中的铜鼎还在冒烟,但鼎身也开始抖。
他两只手握着,握不住。
鼎脱手,落在地上,烟散了。
院里院外一片死寂。
供奉们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那些兵器悬在他们面前,剑尖、刀锋、杖头,对着他们的喉咙、胸口、眉心。
没人敢呼吸。
小禾看着那些兵器。
玄凛也看着。
赤霄也看着。
门槛那边传来一声响动。
小花爬出来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从摇床里翻出来,爬过堂屋,爬过门槛,趴在那儿,望着院外那些一动不动的灰袍人。
她歪头。
看着那些悬在半空的兵器。
看了一会儿。
咯咯笑起来。
“铁铁说,”她拍手,“不想打架。”
声音脆脆的,像风吹过铃铛。
那些兵器又抖了一下。
离得最近的那柄铜锏往前飘了一寸,离那供奉的喉咙又近一寸。
那供奉脸都白了。
老者开口,声音发颤。
“……撤。”
没人动。
他们不敢动。
老者慢慢往后退一步。
那些兵器没追。
他又退一步。
还是没追。
他转身。
走。
剩下的供奉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走出五丈,十丈,二十丈。
那些兵器还悬在那儿。
走出五十丈,那些兵器才慢慢落下去,掉在地上,当当当一阵响。
供奉们跑起来。
跑上官道,跑出视线。
院里又静了。
风吹过来,老柳树的叶子晃了晃。灵麦慢慢直起腰。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玄凛收了冰墙。
赤霄收了火息。
小花还趴在门槛边,手还举着,嘴里嘟囔:“铁铁飞走了……”
小禾走过去,蹲下,把她抱起来。
小花搂着她脖子。
“娘。”
“嗯。”
“铁铁听话。”
小禾没说话。
她抱着小花,站在院里。
赤霄靠回门框,长长呼一口气。
“这丫头……”他说。
没说下去。
玄凛走到石桌边,坐下。
那卷羊皮纸被风吹开了,翻到某一页。他低头看,什么也没说。
日头又移一寸。
光从老柳树叶子缝漏下来,落在那些晒着的草药上,落在那筐卷了边的夜露草上,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
院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件兵器。
没人去捡。
风吹过来,那些兵器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