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卫队成立后的第三天早上,玄凛和赤霄吵起来了。
也不是真吵。就是站在石桌两边,各说各的。
玄凛指着那张羊皮纸:“敌情不明,贸然出击是找死。”
赤霄抱着胳膊:“敌情不明,那就窝在家里等死?”
“等情报。”
“哪来的情报?风语网只能传田里的事,还能传到皇城去?”
玄凛没答。
赤霄转向小禾:“媳妇儿,你说。”
小禾坐在摇床边,手搭在小花身上。小花刚醒,趴在那儿玩一截狗尾巴草。
她没抬头。
“情报。”
赤霄愣一下。
“什么情报?”
“先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再想怎么打。”
玄凛看她。
赤霄也看她。
小禾站起来,走到门口。
就在三人沉默之际,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院子。
苏禾站在那儿。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比前些天更瘦了。
她看着院里那三个人。
小禾也看着她。
“你能帮上忙?”
苏禾点头。
赤霄皱眉。
“你?”
苏禾没看他,只看着小禾。
“我以前跟钱万贯那边的人有过往来。他倒了,人还在。”
她顿了顿。
“那些人躲在皇城外围,摆摊的、跑腿的、混茶铺的。他们认识我,知道我跟钱万贯做过事,不会太防备。”
玄凛开口。
“你要混进去?”
苏禾点头。
“落魄散修,没人管的那种。能打听到什么算什么。”
赤霄看着她。
“你知道这有多险?”
苏禾没答。
她只是看着小禾。
小禾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
苏禾愣了一下。
“……今天。”
小禾点头。
她转身,走回灶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小包干粮,还有几张符纸——是最普通的平安符,玄凛画的。
她把东西递过去。
苏禾接过。
低头看那些东西。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
小禾没说话。
苏禾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住。
没回头。
“我会带回消息的。”
她走出去。
赤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
“她行吗?”
玄凛没答。
小禾坐回摇床边。
“等。”
三日后。
黄昏。
小禾在西坡那块坡地上查看新种的药苗。玄凛在田埂那头检查霜阵痕迹,赤霄蹲在老柳树下,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风忽然大了些。
不是普通的风。
是那种带着点什么的风。
小禾直起腰。
一片枯叶从天上飘下来,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叶子是普通的叶子,枯黄,边缘卷着。
但她看见了。
叶脉上有一道细细的红。
她蹲下,捡起那片叶子。
红是血丝状的,顺着叶脉走,走成几个字。
“叶承泽,三更,偏殿,见黑袍人墨衍,密谈逾半炷香。”
她看了三遍。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院里,把叶子放在石桌上。
玄凛走过来,低头看。
赤霄也走过来,低头看。
三个人围着那张叶子。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玄凛开口。
“墨衍。”
他声音很低。
赤霄看他。
“谁?”
“国师。”玄凛说,“上一任皇帝在位时来的,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
小禾又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叶承泽跟他见面。”
赤霄皱眉。
“那又怎样?国师见皇子,不正常?”
玄凛摇头。
“不正常的是‘密谈’。”
他指着那片叶子。
“而且是半夜三更,偏殿。避开所有人的那种。”
赤霄闭嘴了。
院里又静下来。
风吹过,夜来香轻轻晃。
那丛被踩断过又发新枝的,如今已经长到半人高,顶上顶着一串小花苞。
小禾看着那片叶子。
看了一会儿。
“她安全吗。”
玄凛没答。
赤霄开口。
“不知道。”
小禾没说话。
她拿起那片叶子,走进灶房,把它压在碗柜底下的那块砖缝里。
走出来。
站在门口。
看着官道那个方向。
天快黑了。
官道空荡荡的。
玄凛走到她旁边。
“不能去接。”
小禾点头。
“知道。”
赤霄走过来。
“万一她……”
小禾没让他说完。
“信她一次。”
赤霄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玄凛开口。
“她不是以前的苏禾了。”
赤霄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
笑得很短。
“……行吧。”
他走回老柳树下,继续蹲着,拿树枝戳蚂蚁。
天彻底黑了。
絮絮不在,没人喊夜巡。
但岗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跟昨晚一样。
东边。
西边。
北边。
南边。
小禾站在院里,看着那些灯。
玄凛站在她旁边。
赤霄蹲在树下。
三个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香味,淡淡的。
远处官道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但有一片叶子,压在碗柜底下那块砖缝里。
叶脉上那几个字,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小禾知道它们在那儿。
她转身,走进堂屋。
小花在摇床里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她坐下,手搭在孩子身上。
一下。
一下。
窗外那些灯亮着。
一夜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