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禾就从堂屋出来了。
一夜没睡踏实,眼皮发沉,但她还是往田边走。官道那边空荡荡的,苏禾没回来,也没消息再传回来。她得去田里看看,看看那些灵麦,看看那些根须,听听它们说什么。
走到东垄边上,她停住。
田埂不对。
昨天那道界碑还在这儿,一块青石,半截埋在土里。现在它还在,但往前挪了三尺。
她蹲下,手按土。
根须传过来的声音跟往常不一样——不是疼,是兴奋。像刚下过雨那种兴奋,像春天头一回回暖那种兴奋。
她站起来,往界碑那边走。
走了三步,又停住。
脚下的土,是新的。
不是昨天那种硬邦邦的干土,是刚翻过的那种,松软,湿润,踩下去陷一个浅浅的印。
她蹲下,又按。
根须更密了。
这片地,昨天还是荒地,长着几撮野草,土里没什么活气。
现在底下全是根。
麦苗的根,药苗的根,还有她说不上名字的、细细密密的根须。它们在土里交织,像一张网。
她站起来,往远处看。
原本那片荒坡,昨天还光秃秃的,现在铺了一层嫩绿。秧苗刚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顶着露水。
整整齐齐。
像有人一夜之间种好的。
“小穗。”
她喊了一声。
麦浪里冒出一顶破草帽。
草帽从东垄那边慢慢移过来,移过新翻的土,移过那片嫩绿的秧苗,移到她面前。
小穗站定,黑曜石眼睛望着她。
小禾指着那片新地。
“你弄的?”
小穗点头。
“吃了不少灵气。”它说,“昨儿夜里,突然就胀了。那些灵气在肚子里转,转着转着,就往外撑。”
它顿了顿。
“撑开的地方,我想着不能空着,就撒了点种子。”
小禾蹲下,摸那些秧苗。
苗是好的,根扎得深,叶子舒展。
她站起来,看着小穗。
“胀了多久了?”
小穗想了想。
“大概……从上回那个怪人来过之后。”
那个怪人。
花无缺。
小禾没说话。
她转身,往西走。
小穗跟在后头。
走到西坡那片试验田边上,她停住。
赤霄种的发光作物还在,那几株最高的已经长到她腰那么高,叶片边缘蓝紫色的光在晨光里淡了些,但还在。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你那网,”她说,“能变吗?”
小穗歪头。
“变?”
“就是……”她指着那些灵麦,“让它们长成墙,让路变成弯的。有人进来,走不出去那种。”
小穗黑曜石眼睛亮了一下。
“能试。”
它蹲下,手按土。
根须开始动。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伸展的动,是快的。小禾能感觉到它们在地下穿梭,像无数条细蛇,往不同的方向钻。
东垄那边,几排灵麦开始长。
不是往上长,是往旁边长。茎秆变粗,叶子变密,互相挤在一起,挤成一道绿墙。
西坡这边,几行药苗也开始动。它们往中间挤,把原本直通通的小路挤成弯的,弯一下,又弯一下。
小禾看着那些路。
弯了三道。
最后一道弯拐回去,绕了个圈。
她往前走一步。
沿着那条新路走。
走了二十步,发现自己又绕回原地了。
小穗蹲在那儿,黑曜石眼睛望着她。
“主子,走得出去吗?”
小禾站在那道绿墙前面,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灵麦。
它们密密匝匝,一点缝都没有。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十步,又是一道墙。
再走,又是。
她站在原地,看着四周那些绿墙。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那些叶子上,亮晃晃的。
她笑了一下。
走回小穗身边。
“困得住人吗?”
小穗想了想。
“要是主子走不出去,别人也走不出去。”
小禾点头。
她还没说话,远处传来喊声。
“有人吗——我们是采药的——借条路——”
小禾往那边看。
官道边上站着三个人,背着竹篓,手里拿着小锄头。其中一个朝这边挥手,边挥边往田埂这边走。
小穗站起来。
“主子?”
小禾没动。
那三个人越走越近。
走到田埂边上,停住。
领头那个笑着喊:“姑娘,你这田可真大!我们是北边来的,听说这边野药多,想进去挖点,行个方便?”
小禾看着他。
他笑着,但眼睛一直在往田里瞟。瞟那些灵麦,瞟那些药苗,瞟那几株发光的作物。
她没说话。
那三个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应,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那个又说:“姑娘,我们就挖点野的,不动你种的,行不?”
小禾开口。
“进来吧。”
那三个人眼睛一亮。
领头那个迈上田埂。
另外两个跟上。
他们刚走进田里,身后的路就变了。
那些原本好好的灵麦,突然往中间挤。挤成墙,把来路堵死。
三个人愣住。
领头那个回头,看见那道绿墙,脸色变了。
“姑娘,这……”
小禾没理他。
她转身,往院里走。
走出几步,那三个人开始跑。
往东跑。
东边也堵了。
往西跑。
西边也是墙。
往北跑。
北边绕了一圈,又绕回原地。
他们在那些绿墙中间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半盏茶,转了一盏茶,转到太阳升到老柳树顶。
领头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另外两个也坐下,靠着墙,累得说不出话。
小禾坐在院里石桌边,喝粥。
喝完,她站起来,走到田边。
那三个人还坐在那儿,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姑娘,放我们出去吧——我们不挖了——”
小禾看着他们。
“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那个愣了一下。
“没……没人,我们自己来的……”
小禾没说话。
她转身。
那三个人急了。
“真没人!就是听说这边灵田种得好,想来看看——”
小禾没回头。
她走回院里,坐下。
小穗从田里冒出来,站在她旁边。
“主子,放不放?”
小禾想了想。
“再关一个时辰。”
小穗点头。
它蹲下,手按土。
那些绿墙又变了变,把那三个人挤得更紧了。
小禾靠在椅背上,闭眼。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一个时辰后,她站起来,走到田边。
那三个人已经累得躺在地上了,眼睛半睁半闭。
她示意小穗。
绿墙慢慢散开,让出一条路。
那三个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外跑。
跑到官道上,头也不敢回。
小禾看着他们跑远。
转身,走回院里。
小穗还站在田边,望着她。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那顶破草帽。
“干得漂亮。”
小穗愣一下。
黑曜石眼睛眨了眨。
然后那顶草帽慢慢歪向一边。
歪得厉害,都快掉下来了。
小禾看着那顶歪草帽。
笑了一下。
转身,进屋。
灶房里飘出米香。
小穗站在原地,草帽歪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它身子晃了晃。
草帽又歪了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