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五月廿三,天色未明。
沈清芷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推开门,白芷脸色煞白地跪在廊下。
“姑娘,出大事了!”
沈清芷心头一凛。
“说。”
“昨夜子时,禁军围了王府!”白芷的声音发颤,“王崇年大人被连夜带入宫中,至今未归。今晨圣旨已下——王崇年革职查办,王家满门下狱!”
沈清芷怔住。
她知道萧景珩会出手,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太子殿下呢?”
“殿下昨夜入宫面圣,至今未出。”白芷顿了顿,“李总管派人传话,说殿下让姑娘放心,一切有他。”
沈清芷沉默片刻。
“更衣。”她说,“去静安院。”
白芷抬头看她。
“姑娘,这时候去……”
“去。”沈清芷打断她,“有些账,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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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静安院
静安院的大门敞开着。
院中一片狼藉,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收拾东西,见了沈清芷,慌忙跪下。正厅内,王氏坐在主位上,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模样。
王若兰跪在她脚边,哭得浑身发颤。
“姑母……姑母您救救父亲……救救王家……”
王氏闭着眼,一言不发。
沈清芷跨进门槛。
王若兰见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
“表妹!表妹你救救王家!你去求太子殿下,求他放过我父亲!”
沈清芷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几日前还在她面前炫耀、算计、觊觎太子妃之位的表姐。
“表姐,”她的声音很轻,“王家谋逆,是皇上定的罪。臣女何德何能,敢求皇上收回成命?”
王若兰如遭雷击。
“谋逆?”她喃喃重复,“不、不可能……父亲他只是……”
“只是什么?”沈清芷看着她,“只是与三皇子旧部往来?只是密谋对太子不利?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用前朝余孽的银两,收买朝臣?”
王若兰脸色惨白。
那些银锭底部的五瓣梅印记,她见过。可父亲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银子,她信了。
原来……
“表妹……”她的声音发颤,“你、你早就知道?”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王氏。
王氏睁开眼,与她对视。
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疲惫与绝望。
“清芷,”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赢了。”
沈清芷没有说话。
王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这个十五年前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女,看着这个如今已站在她头顶的人。
“我王氏,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她说,“就是没有在你出生时掐死你。”
沈清芷看着她。
“母亲,”她轻声道,“你做过最错的事,不是没有掐死臣女。”
“是你从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权势、比富贵更重要。”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
“母亲,”她没有回头,“刘姨娘的事,该还了。”
王氏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跨出门槛,步入晨光之中。
身后,王氏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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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旧案
秋实院。
沈清芷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卷宗。
那是石枫从刑部大牢里偷出来的——刘姨娘的旧案卷宗。
永昌十五年,刘姨娘被诬陷偷盗,关入柴房三日水米未进。那一次,她在沈清芸的暖阁外跪了一夜,磕头磕到额头青紫,才换来刘姨娘一条命。
可那只是冰山一角。
这卷宗里,记载着更早的案子。
永昌十年,刘姨娘被诬与府中小厮私通,险些被沉塘。
永昌八年,刘姨娘被诬偷食主母补品,被打二十大板,险些丧命。
永昌六年……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沈清芷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颤。
十五年。
她娘在这府里,受了十五年的罪。
而那个施罪的人,就是她叫了十五年“母亲”的王氏。
“姑娘,”白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来了。”
沈清芷收起卷宗,起身相迎。
沈文远踏入秋实院,面容比往日苍老了许多。他看了沈清芷一眼,在石案旁坐下。
“清芷,”他开口,“王家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清芷点头。
沈文远沉默良久。
“为父……对不住你。”
沈清芷看着他。
“父亲何出此言?”
沈文远苦笑。
“你心里清楚。”他说,“这些年,王氏对你和你娘做的那些事,为父不是不知道。可为父……装作不知道。”
他看着沈清芷。
“因为为父需要王家。”
“需要他们在朝堂上替为父说话,需要他们替为父铺路。”
他低下头。
“为父是个懦夫。”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卷卷宗,放在石案上。
沈文远看着那卷宗,脸色微变。
“这是……”
“刘姨娘旧案的卷宗。”沈清芷说,“永昌六年至今,桩桩件件,都记在这里。”
沈文远翻开卷宗,一页一页看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良久,他合上卷宗。
“清芷,”他的声音沙哑,“你要为父怎么做?”
沈清芷看着他。
“父亲,”她说,“女儿不要您做什么。”
“女儿只要您知道——”
“这世上有些人,欠下的债,总要还的。”
沈文远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丛青竹在日光下静静舒展。
他看了很久。
“清芷,”他忽然开口,“你娘她……知道这些吗?”
沈清芷摇头。
“女儿没有告诉她。”
沈文远转过身。
“那为父去告诉她。”他说,“为父亲口告诉她,这些年,为父有多对不起她。”
沈清芷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丝迟来的愧疚。
她忽然想起那封生母的信。
“沈文远将你记在自己名下,充作庶女。他待你如亲生,可到底不是亲生。”
可这十五年,沈文远对她,确实如亲生。
他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给了她读书识字的机会,给了她一个“父亲”的名义。
这就够了。
“父亲,”她轻声道,“女儿陪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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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母女
刘姨娘的院子,今日格外安静。
沈清芷推开门时,刘姨娘正坐在窗边做针线。见了她们,她慌忙起身。
“老爷?清芷?你们怎么……”
沈文远走到她面前,忽然跪了下来。
刘姨娘大惊失色。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文远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看着这个被他冷落了十五年的女人。
“刘氏,”他的声音沙哑,“我对不住你。”
刘姨娘怔住。
“这些年,你在这府里受的罪,我都知道。”沈文远说,“可我从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过一句话。”
“我是个懦夫。”
他低下头。
“你恨我吧。”
刘姨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跪了下来。
“老爷,”她的声音很轻,“妾身不恨你。”
沈文远抬头看她。
“当年若不是你收留,妾身和清芷早就死在城外了。”刘姨娘说,“你给了我们母女一个家,给了清芷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这就够了。”
沈文远眼眶泛红。
“刘氏……”
刘姨娘握住他的手。
“老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沈清芷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那封生母的信。
“为娘本想将真相带进棺材,可这些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聪慧过人,看着你步步为营——为娘忽然怕了。”
“怕你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轻轻笑了。
娘,女儿知道。
女儿知道自己是谁。
也知道,您有多爱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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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旨
午时,圣旨到了沈府。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正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沈刘氏,永昌元年护佑前朝遗孤有功,隐姓埋名十五载,含辛茹苦,抚养成人。朕心甚慰,特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千两,绢百匹,以彰其德。钦此。”
满府皆惊。
刘姨娘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等到这样一道圣旨。
“刘夫人,接旨吧。”传旨太监笑道。
刘姨娘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臣妇叩谢皇上隆恩。”
传旨太监走后,沈清芷扶起刘姨娘。
刘姨娘看着她,泪流满面。
“清芷……这是……”
“是殿下的心意。”沈清芷轻声道,“他知道娘受的委屈,所以求皇上下了这道圣旨。”
刘姨娘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清芷……娘何德何能……”
沈清芷抱住她。
“娘,”她说,“您当得起。”
“您用十五年,护了女儿一条命。”
“这世上,没有人比您更当得起。”
母女俩相拥而泣。
沈文远站在一旁,默默拭去眼角的泪。
从今往后,这府里再没有人敢欺压刘氏。
从今往后,他的女儿,再也不用跪在别人脚边求情。
他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做一回真正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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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跪别
黄昏时分,王氏被押出沈府。
她没有等来任何人的送别。
沈文远没有来。
沈清芸没有来。
王若兰早已不知去向。
只有几个粗使婆子,推推搡搡地将她押上囚车。
囚车驶出沈府侧门时,王氏忽然看见路旁立着一个人。
是沈清芷。
她穿着天水碧的宫装,发簪白玉竹节梳,立在暮色中,静静望着她。
王氏看着她。
看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悲悯。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五年前,这个庶女第一次跪在她面前请安的模样。
想起这些年,她无数次想除掉这个庶女,却一次次失败。
想起那夜静安院中,沈清芷扣住她手腕,说“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
她一直不信。
如今她信了。
“沈清芷,”她的声音沙哑,“你赢了。”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颔首。
那姿态,不似庶女对嫡母,倒像是上位者对失败者的最后一瞥。
囚车辚辚驶远。
暮色中,那道身影渐渐模糊。
王氏靠在囚车壁上,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她的母亲对她说的。
“女儿,做人要留三分余地。你今日踩在别人头上,明日说不定就轮到你跪在别人脚边。”
她那时不信。
如今信了。
可惜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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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入夜,秋实院。
沈清芷立在窗前,望着庭中那丛青竹。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她将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佩,那枚竹节玉印,还有那枚凤凰玉佩。
三枚玉器,并排躺在掌心。
一为父留,一为君赐,一为心赠。
她看了很久。
“姑娘,”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派人送信来了。”
沈清芷接过信,展开。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
“王氏伏法,刘氏封诰。从今往后,无人再敢欺你母女。本王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她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起。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一行字:
“殿下答应臣女的,臣女都记着。臣女答应殿下的,也一定会做到。”
她将信笺封好,递给白芷。
“送去太子府。”
白芷接过信,笑道:“姑娘,殿下对您可真好。”
沈清芷看她一眼。
“多嘴。”
白芷吐了吐舌头,笑着跑了出去。
沈清芷重新走到窗边。
月光下,那丛青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夜桂花树下,他拥着她说的那句话。
“在本王眼里,你只有一个身份——本王心尖上的人。”
她轻轻笑了。
“珩,”她轻声唤,“谢谢你。”
窗外,月光如水。
她望着那轮明月,忽然很想见他。
想见他立在桂花树下,对她展颜一笑的模样。
想见他握着她的手,说“本王信你”的模样。
想见他站在她身侧,无论前路如何,都不曾退后半步的模样。
快了。
等这些事都过去,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她可以唤他“珩”。
他可以唤她“芷”。
他们可以并肩立在桂花树下,看尽这人世间的所有风景。
她将三枚玉器收入怀中,吹灭烛火。
躺在榻上,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他含笑的眉眼。
她轻轻笑了。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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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永昌十八年六月初一,三皇子府密信传出。
柳如月跪在萧景琰面前,接过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中说:“时机已到,可动。”
同日,边关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南疆叛乱,边关告急。
萧景珩看着那封加急文书,沉默良久。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