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少卿立刻点头哈腰的“哈依”一声，圆润的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滴流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苑少卿连说带比划，对向老太太婆媳翻译起来。他在翻译时，总要在每句话的前面加上“太君圣明”，并对井下平十四弯一下腰。看来，这个长得像僵尸般的小鬼子，肚子里也没有什么新鲜货色。他对向老太太婆媳兜售的无外乎还是“大东亚共荣”、“王道乐土”、“日华亲善”那些陈词滥调，混着房间内就像是榻榻米缝隙里残留的霉臭味，化作粘腻的蛛网缠在婆媳俩的眼皮上，听得向老太太婆媳昏昏欲睡。
井下平十四给向老太太婆媳洗了半天的脑子，这才渐渐地把话题扯到了向老太太的儿子向怀仁身上。向老太太吃了一惊，不由得和儿媳对视了一眼。她看到了，儿媳平时贤淑、温柔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惊恐。向老太太婆媳都听明白了，她们共同挚爱的人向怀仁落到了小鬼子的手里。就像那个叫什么“井下”的小鬼子说的，只要向怀仁归顺小鬼子，就可以在新政府谋得一个大大的官职。他们一家人就会团聚，就会不愁吃穿，幸福的生活在“王道乐土”。
向老太太见多了小鬼子在她的家乡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她心中清楚，在杀人不眨眼的小鬼子面前，哀求是死，挺直了腰杆也是死。可她不能激怒小鬼子，她的心中急切地盼望着能再见多年未见的儿子一面。向老太太镇定了一下自己，捋了一下散落到额前的碎发，淡淡的对井下平十四说道：“我就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老太太，我的儿子当然听我的话。”
苑少卿的喉结在立领长衫里艰难的滚动着，将向老太太的话碾成支离破碎的日语时，仿佛整个时空都突然静止了，在等待井下平十四嘴角那抹鳄鱼式的笑意漫延。井下平十四的白手套摩挲着腰间九四式将校拳铳的雕花，忽而用生硬汉语吟诵：“可怜天下父母心……”
井下平十四把老佛爷这首《祝父母诗》中画龙点睛的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的尾音拖得绵长，恍若毒蛇吐信时鳞片刮过石板。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嵌着菊花纹章的军靴靴底，还沾着保定城隍庙前的香灰。他曾经看到过的《祝父母诗》抄本，用的是庚子年八国联军从颐和园掠走的洒金笺，慈禧老佛爷的朱砂印恰巧盖在“泪血溶入儿女身”的“血”字上。
不知为什么，苑少卿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井下平十四喜气洋洋的请向老太太一家祖孙三人好好休息，第二天一早，他亲自来接向老太太一家祖孙三人去看望向怀仁。
包括井下平十四在内，小鬼子聪明反被聪明误。正是他们过早暴露挟持人质的底牌，反而削弱了这场心理战的致命效力。小鬼子刻意营造的向老太太一家祖孙三人走进病房的视觉冲击，本应在保密的条件下形成摧枯拉朽的情感爆破，此刻却因曾经在向怀仁面前臭显摆，让向怀仁得以构筑了铁幕般的心理防线。特高课档案库里精心编纂的《支那士绅心理弱点分析报告》，终究漏算了齐鲁大地上传承千年的“泰山石敢当”精神。
消毒水的气味在寂静中凝结成刃。当病房门铰链发出生锈的呜咽，向怀仁混沌的视网膜上先映出三团游动的人影。向怀仁揉了揉眼睛定神望去，依稀分明是久未谋面的老母亲和妻子，以及年幼的儿子。而真正击穿他胸腔的，是儿子那声裹着血锈味的呼唤。
“爹……”沙哑的童音像刀锋划过冰面，分明是儿子稚嫩的声带，却带着诏狱刑房里特有的气声颤音。向怀仁的膝盖重重磕在铸铁床架上，他看见自己映在搪瓷痰盂上的脸正扭曲成《聊斋》里的画皮，而怀中这具单薄身躯的温度，竟比威海卫海神庙的青铜香炉更凉。
井下平十四满脸堆着邪魅的笑，得意洋洋的注视着这一家四人。向怀仁的妻子，一个普通的农妇，她全神凝望着梦中惦念无数次的丈夫。向怀仁也专注的盯着一直让他牵挂的妻子，两人对井下平十四的得意视而不见。向怀仁和他的妻子知道，这一刻将是两人此生最后一次重逢，无视井下平十四的存在，就是对小鬼子最大的蔑视。向怀仁母子、夫妻、父子在这种情景下的重逢，也可以说是诀别，十分震撼、悲怆，深深的打动着苑少卿。
向怀仁亲吻了一下儿子满是泪水脏兮兮的小脸，满脸愧疚用微弱的声音对母亲说道：“娘，您的儿子作为一个抗日战士，一个受党培养多年的党员，对革命对人民没有沾污什么。只是……只是想起来您老人家拉扯儿子一辈子，儿子没能守在娘身边尽孝，反而受这样的连累，这让儿子于心何安！儿……儿子不能眼瞅着娘和他们娘儿俩死在小鬼子这群畜生手里……”
向老太太打断了儿子的话，森然说道：“儿呀，娘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得大道理。可你难道忘了你爹生前对你的教诲了吗？”
向怀仁咬了咬牙，坚定地说道：“娘，儿子不敢忘！‘宁断指，不折节’！可……”
井下平十四听不懂向怀仁说的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转过头问苑少卿。心情沉重的苑少卿竖起了食指，说道：“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就像说这根手指。你可以折断这根手指，但是却不能使这根手指弯曲！向老太太的意思是教育儿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肉体可以被消灭，但是信仰不朽，精神永存！向老太太哪里是在劝儿子归顺皇军，这分明是穿越千年的岳母魂，在刺透历史的脊梁！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向怀仁，还有后来人！”
“八嘎呀路的那个！”站在井下平十四和苑少卿身后的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三课课长吉沢一太大佐听了苑少卿的翻译，不由得怒不可遏。吉沢一太盛怒之下不顾一切的“呲啦”一声拔出腰间的九四式军刀，就要冲上前去，砍了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向老太太。
吉沢一太的冲动把小鬼子芝罘陆军特务机关机关长影佐了介大佐吓了一跳。影佐了介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吉沢一太的手腕，低声说向怀仁已经动摇，假以时日，大事可成。
小鬼子做梦也想不到，向老太太为了不使自己成为小鬼子胁迫儿子向怀仁投降的软肋，第二天清晨竟然一头撞在小鬼子芝罘陆军特务机关院子内的假山石上，壮烈殉国了！向老太太舍生取义，大义凛然。是她视死如归的壮烈，坚定了向怀仁继续战斗下去的信念。
